“错了。”周逐月道,“即使是公主,身上也有异常紧要之处。” “公主身怀天家血脉,这本身就是最要紧的地方。” 第24� 怀璧 景涟挑帘而出。 她的幂篱自然垂落, 分毫不动,遮住面上一切喜怒变幻。 婢女上前, 伸出双手,想要搀扶景涟下马车。 这一次景涟没有拒绝,不知是不是因为马车里发生过的那些对话,使得她的心情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身后传来细碎声响,景涟转身,看着长史。 为了确保公主的安全, 或许也有些别的意图。方才长史一直坐在车帘外,寸步不离,车内的那些对话也一字不漏的落入了他的耳中。 此刻,长史的脸色惨白如纸。 景涟静静看着他, 揭开幂篱一角,只露出冰雪般的下颏和朱红的唇瓣。 她的口唇微微开合, 无声地提醒对方。 ——“如果圣上知道, 你一定会死。” 于是长史的脸色更为苍白。 因为他知道, 公主说得没错。 圣上疼爱公主, 这些无稽谣言纵然诛心, 未必足以动摇公主, 却一定会断送区区一个公主长史的身家性命。 景涟不再理会, 只抬手无声一指马车, 而后转身离去。 二人由侧门再度折回尚书府, 婢女走在前面,谨慎留神着四周,景涟跟在后面, 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散乱的神思。 周逐月的猜测, 既天马行空,又毫无根据。 景涟毕竟在宫里待了十余年,她可以确定,那些话必然是有人想让她听到的,周逐月的出现绝不是一个巧合。 但人的疑心一旦被挑起一角,就会不自觉地无限放大。 周逐月的那些话纵然无稽,但它的确击中了景涟心底长久以来深埋的一些疑虑。 父皇不是父皇,母妃不是母妃,当真可笑,当真荒谬。 只是许多疑虑,到底该如何解释? 正在这时,前方的婢女忽然收住了脚步。 “主子。”婢女压低声音道,“前面有人。” 为了尽量避免碰见人,她们此刻挑选的是一条极偏僻的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尚书府的梅林,每逢冬日梅花盛开,府中主仆争相前往,热闹非凡。春夏秋三季枝头不见梅花,自然少有人去。 梅林近在眼前。 枝头不见花朵,唯有绿叶。翠绿枝叶间,掩映出一道渐近的身影。 景涟略有些紧张,却还算平静。 此处并非东西二园待客所在,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尚书府的主人,还是前来赴宴的客人,都不大说得过去,自然不会看见人就大叫大嚷,惊动旁人。 既然如此,只要对方没有看见她幂篱下的面容,一切都不足为患。 景涟无声地示意婢女,向旁绕开来人。 来人却也似乎做此打算,双方各自变幻前行方向,默契地隔着数株花树交错而过。 景涟心头一震,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向后望去。 那道身影同样停在原地,未曾离开。 刹那间隔着丛丛花树交错的枝叶,隔着幂篱遮面的厚重白纱,景涟却仍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正如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人身上。 不必看清对方的面容,不必听到对方的声音。三年来未曾谋面,甚至只是隔着数株花树掩映遥遥擦肩,都能确定对方就在那里。 不论是爱是恨,终究是在意的。 目光交错。 只有一瞬。 那道身影忽然向着原路走来,却并不靠近景涟,而是始终保持着与景涟相对固定的一段距离。 他走过二人方才擦肩的位置,继续向来路走去,却又顿了一顿,似乎是在等待景涟跟上。 幂篱下传来一声冷笑。 婢女不解其意,只能深深低下头去。 暖风穿林而来,吹拂枝叶簌簌作响,带起景涟面上白纱一角,露出她白似冰雪的下颏,与紧紧抿着的嘴唇。 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前方,一动不动,似在等待景涟的回应。 景涟冷冷注视着对方。 片刻后,她忽然提步,朝前方走去。 于是前方那道身影继续朝远处前行,每走出一段距离,便要驻足回首张望,确认景涟遥遥跟着,才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梅林,又是一段极其僻静的小路。一路无人,即使尚书府来来往往的婢仆也不曾出现。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前行,西园中的景物渐渐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 没有花树掩映、枝叶遮挡,景涟终于看清了对方背影。 那是清淡的竹月色,是月下竹林中难描难画的一抹雾色。 这的确是那人喜爱的颜色。轻盈如月、秀骨如竹、静谧如雾,也一如其人。 那抹淡淡的竹月色停住了脚步。 西园近在眼前。 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屋檐院落,从这里走回去,甚至都不需半盏茶功夫,便能回到更衣起居的小楼,倘若走上一盏茶,就能回到宴会上。 景涟径直带着婢女向前走去。 二人擦肩而过。 倘若此刻景涟回头,就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倘若此刻对方微微侧首头,便能看清景涟幂篱下朦胧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