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外科医生,需要用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做过百十场大型的手术,见过许多血肉模糊的伤口。 面对三个微创手术的伤口,竟然手抖了。 白皙平坦的肚子上,三个红色的伤疤。 棉签头抖动得不成样子,陆今安挤了几下,才将药膏挤上去。 “痛吗?”他只敢轻轻放上去,生怕碰痛了她。 “不痛。”顾念一是真的不太痛。 现在更煎熬的是,陆今安帮她清理伤口。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坦诚相待。” 顾念一的眼神乱瞥,眼前的男人下颌线紧绷,神情专注。 眉头紧锁,双眼愁云密布。 眼睫毛轻颤。 似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终于结束,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不小的折磨。 陆今安去洗手,顾念一如往常一样躺进被窝。 床中央留着无声的沟壑。 男人直接挪到她的身旁,将她抱在怀里。 顾念一冰凉的手被陆今安攥在他的手掌心,她的双脚被他放在小腿中间,紧紧夹住。 “我体热,帮我散热。” 理由合理、充分。 第30� 凉水 散热? 顾念一心说, 她又不是散热器。 而且热直接掀开被子不是更快、更好。 “陆医生,我的手脚很凉。”一到秋冬季,顾念一的手脚和冰窖似的, 身体温度比旁人低两度。 陆今安拍拍她的背,“我喜欢。” 顾念一很茫然, 难言的心跳声在黑夜中被无形放大, 咚咚咚, 像失去引导的台风, 原地打转。 他很喜欢她的凉? 有那么怕热吗? 不过, 他的体温的确很热, 小腿的骨骼硌到她,但很暖和很舒服。 陆今安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能够感受到他掌心处硬硬的薄茧。 长时间做手术留下的茧。 顾念一能想到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亲密, 她蜷在陆今安的怀中,膝盖抵在他的大腿处。 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缱绻。 顾念一只和陆今安亲密接触过,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去。 一动不敢动,害怕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比如,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想动就动, 还是哪里不舒服?” 陆今安清冽的嗓音落在她的发丝上, 喉咙里好似混着笑。 顾念一摇头, “没有不舒服,就是不习惯,很奇怪,要不我还是抱抱枕吧, 你热的话, 可以掀开被子的。” 闻着和他同款的香气,陆今安不想放开她, 本来就不是怕 热才抱她,是怕她冷。 “掀开被子冷,抱你刚好。” 顾念一妥协下来,“……好吧。” 那他还怪难伺候的。 可能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有少爷病吧。 第二天一早,云絮缓缓漫步,日光正盛。 顾念一在陆今安怀中醒来,一抬眼看到他的下巴。 胡须像雨后的小草,冒了出来。 她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视线再往上移,陆今安正在望着她,和她打招呼,“早。” 顾念一垂下脑袋,抽出自己的手,“早上好,陆医生不上班吗?” “休假,照顾你。” 即使有阿姨在,他也不放心,谁照顾都没有他照顾得好。 “不用麻烦,有阿姨在,工作要紧。” 一连三个推辞,是陆今安熟悉的顾念一。 “我想陪你。” 陪她?她又不是小孩子。 陆今安补充:“你最重要。” 顾念一感觉陆今安怪怪的,从手术之后,会说很多让人多想的话。 不知道是熟了点的缘故,还是另有隐情。 “我…起床,有点饿了。” 顾念一承受不住他直白的话,岔开话题。 难得没有工作,顾念一抱着年糕晒太阳,同事以为她回老家办事,不到万不得已不打扰她。 沈灵云:【一一姐,很抱歉,休假的时候打扰你,百川集团启动招标,马上要汇报,你有没有资料啊?】 顾念一:【我有做好的,发给你们。】 她那天只顾想着怎么请假,忘了发做好的ppt,但她有个好习惯,资料会发给文件传输助手。 沈灵云:【啊啊啊啊,姐你是救命的,爱你爱你。】 顾念一:【哪有这么夸张。】 隔着玻璃窗,阳光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与顾念一脸上的笑容一样。 她穿着棉质的米白色睡衣,乌黑长发盘在脑后,温婉、清冷。 但她似乎瘦了,锁骨更深,背部更薄。 陆今安站在门前,一直看向她。 是他没有好好照顾她。 察觉到有一束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顾念一抬起眼睛,“陆医生,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的猜想越来越被证实,最近他真的很怪,总是盯着她看。 可能是被阮知许骂了,让他时刻注意她。 陆今安拿着药膏走进去,“没有。” 顾念一放下年糕,神色淡然,“妈就是那么一说,手术是我不告诉你的,我已经没事了,自己可以涂。” 陆今安掀起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想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油盐不进。 就在此时,池闻璟发来消息,【一一,你手术怎么样了?我能去看你吗?】 陆今安低头瞥到地上未被折叠的信息。 同事都知道,都可以告诉,唯独不告诉他。 他也清楚,明悦是因为和谢昀庭认识,才没告诉。 陆今安蹲下来,深暗的双眸平视顾念一。 “顾念一,你有把我当老公吗?” “没有。” “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吗?” “不是。” 男人的薄唇一张一合,自问自答,声线冷硬,眼神里笼罩一层暗色。 陆今安不知道他此时不受控的情绪是什么,不甘、难过还是其他什么。 他不清楚,他第一次体会。 胸腔内像有无数蚂蚁啃食,无法再自如呼吸。 顾念一自知自己错了,结婚这么久以来,陆今安和她说的不用生分的话,她权当耳旁风。 浪费了别人的认真。 她嘴唇张开,陆今安伸出修长的手按住,“不要道歉,你又不会听话。” 道歉的、生分的话,他听多了,不想再听。 顾念一澄澈的眼睛凝视他,摩挲手指,“陆医生,我也要形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