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倒也不恼,反倒低笑了起来,半晌过后才勉强收起笑意,扳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朕已下旨擢福康安为御前一等侍卫,三日后赴西北海兰察军中任职。
皇上,您......
皇帝如愿看到女子惊呆的模样,心下得意之余,又升起一股怅然,他沉思片刻,才字斟句酌道:
女子被说中心事,垂首叹息,轻轻回握皇帝温厚手掌,不无担忧道:昭华这孩子,任性又冲动,我怕她日后会吃苦头......
不会的,皇帝轻声截断她的话,笃定道:拉旺多尔济是朕钦定的额附,定会用心护我们女儿周全。
夜幕下皇帝的双目里闪着光,亮过苍穹里最耀眼的星辰,她堪堪收回目光,微微摇头:我不担心拉旺多尔济,他是个好孩子,定会全心全意地待昭华,我只怕昭华固执刁蛮,不懂珍惜......
不可告人的密语似暗流涌动,甫一溢出便被夜风吹散,如断了线的珠帘,叮咚滚落在城墙角落,再也穿不回原来的模样。
在成功勾起男子的不甘和仰慕后,她在心底长舒一口气,轻快地跳返地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任身后之人誓言旦旦,真情流露,她却好似无动于衷。
时隔经年,往事作古,角楼之上再次迎来衣锦之人,却全然不似前两次那样,或是凄然或是诡诈。只见两个修长的身影由远及近,衣着看似轻松随意,细瞧却是精致华贵。他们挽手而来,翩然行至城墙根下,并肩同看烟花灯海。
一次是在隆冬的寒夜,女子身着单薄白衫,赤着脚踏在冰冷的台阶上,苍白的面容比夜色更沉静,坚定的目光中透着深深的了然和淡淡的厌倦,还带着一丝即将解脱的欣慰。她步履稳重,如墨发丝散落身后,被风吹散四处飞舞,似温柔地为她驱散周遭寒冷的空气,似默默地为她欢呼送行。滴水成冰的冬夜里,她独步而上,仿佛与世隔绝,无忧亦无惧。
终于,她登临城墙之上,凝神远方,心中似有牵挂,却也只是默念,须臾之后,阖目轻笑,展开双臂,纵身一跃,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那一刻,飞鸟终归山林,星辰落入大海,茫茫天地间,死亡不再是离开,而是回到了最初。
自那以后,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她承受生育之苦,可每每事到临头却总是被她柔软的身体和娇媚的嗓音破功,他甚至特地寻来药性极为温和的避子汤,可无论怎样哄劝,她就是不肯喝。被逼急了,也不过讪讪地回他一句:皇上不是曾说过,这药我再也不用服了么?君无戏言啊皇上。
此刻夜空焰火渐息,城外灯海也由密变疏,点点如暗夜大海上闪动的斑斓星光,浮浮沉沉,跳跃不休。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女子喃喃念起诗文,虽是应景,可却引得头顶上方之人倏地一惊,一口气没倒匀,大声咳嗽起来。
直到半年后的三月中旬,皇帝恭谒泰陵回来,深夜赶到圆明园探望刚刚送走痘神的九公主,却并未在天地一家春看到魏璎珞,他心下一怔,转身之前已隐约有了答案,果然,他在长春仙馆找到了正在独自垂泪的令贵妃。
顾不得一身风尘仆仆,顾不上连夜赶路舟车劳顿,他跨步上前一把搂住她,惊愕之余她却哭得更凶,泪如珍珠一颗颗砸在他心上。她向来倔强,若非真地撑不下去,又怎会来先皇后处寻求慰藉。那会是什么让这个如傲雪红梅一样的女人如此脆弱哀伤?会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原因吗?
那一夜的缠绵格外动情,许是二人久旷,竟是紧紧拥着彼此,半寸也舍不得离开,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可脑子里的弦却片刻不肯放松,密如雨点的亲吻中,男人仍能感受到女子火热目光似要将他燃烧殆尽,他撑起身体,身下攻伐依然猛烈,女子被滔天情浪逼出泪水,颤栗着仍不愿放开手臂,一双美目婆娑迷离,他在里面看到自己热烈又沉迷的影子。
皇帝无奈,只能回抱怀中温软佳人,仿若星辰落了满怀,瞬间点亮整个心房。他收紧双臂之前,不忘轻拍女子的腰臀,咬牙恨恨道:
朕哪有你说的那种私心?即便有,也只是因为福康安,他是傅恒的儿子,富察氏一族百年的荣耀,不能毁在他一人手里。
女子在他怀中抬起头,对上皇帝悠长深远的目光,那其中也曾年轻气盛,豪情万丈,如今却是平和从容,睿智练达,面对她时,更是透出几分鲜有温情和依恋来。
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身旁女子彻底呆住,好久缓不过神来,脑中思绪翻江倒海,勉力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再开口时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皇上,难道......难道你都......知道了?
朕知道什么? 皇帝目光温柔地在她脸上打转,继而投向远方深邃的黑夜里,悠悠道:朕只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待到功成名就之时,回首过往,一切自然就放得下了。
<h1>山河永寿</h1>
紫禁城的角楼,自明永乐年间国都迁至北京开始,就与这庞大的皇城一起,成了帝国恢弘时光的见证,它曾目睹铁马冰河,血雨腥风,也曾聆听落幕哀鸣,新朝颂赞;泱泱岁月,似水流年,又铭刻下许多肝胆柔情,荡气回肠。
物换星移,时空流转,蓦然回首时,已是百年身。
昭华是朕的掌上明珠,朕自会凡事为她思虑筹谋,她从小娇生惯养,如今出嫁却要骤然担起皇室职责,朕能为她做的,不过是竭尽所能将这条路铺得平整些,让她少摔些不必要的跟头罢了。
皇帝稍稍一顿,斜睨女子一眼,见她张着嘴欲言又止,于是挑了挑眉,继续道:
福康安年少轻狂,桀骜不驯,与其留在内廷继续惹是生非,不如趁早扔到军营中历练历练,也好磋磨一下他那狂妄自大的性子。
皇帝眯眼看着她,眉心拧起又松开,目光在她面上反复打量,仿佛眼前是什么天下奇观,女子被他瞧得一脸懵懂,也蹙起秀眉,正要开口询问,冷不防被男子掐住面颊,嗤笑道:
能在有生之年从皇贵妃口中听到' 珍惜' 二字,朕心甚慰啊。
皇上! 女子气得直跺脚,一把拨开那可恶的大手,捂着脸背过身忿忿道:臣妾在这里说正事,皇上却只顾着取笑臣妾,为君不尊!
焰火升腾钻入天际,轰然绽放,天上人间,瞬间光芒万丈,女子仰首惊呼,激动不已,可她身旁的男子,却只是侧目凝望,将灼热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被焰火映得闪闪发亮的娇俏面颊上。
二人不语,尘世喧嚣只一步之遥,可角楼之上,却是只属于他们的独享时光。
灯火辉煌处,意兴阑珊时。女子的目光依然陶醉于眼前盛景,可兴奋的面容却渐渐平静;男子看焰火在她眼中明灭跳跃,可整个人却慢慢黯淡下来,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关切道:还在担心昭华?
另一次是几年后,一位雍容妇人,傍晚时分登楼而上。彼时晚霞正浓,将她整个人笼罩在火红的光晕中,她面色阴郁,一双明眸中却闪着火。她伫立良久,直到月华初上,直到听到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她低头冷笑,快步踏上城墙,缓慢前行。
所来男子急切上前,满满的担忧之情霍然凌驾于数十年养尊处优的闲散逍遥之上,他满目愕然,大呼止步,可墙上女子充耳不闻,依然专注于前,脚下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每一步都迈得无比稳健。坐实了男子眼中的怜惜和不舍,她才轻启朱唇,语露玄机。
女子回神,抬首看皇帝一脸赤赧,面色难堪,一时起了玩儿心,故意板起脸:这角楼皇上带别人上来看过日出吧,哼! 说罢还顺势撑起双掌推了皇帝一把。
她婉转地承受他给的一切,目光寸步不移,似怕他会突然离开一样,哪怕在最后一刻来临之时,也是抬手颤颤抚上皇帝面颊,在神志涣散之前,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这往日里最平常的一声称呼,此刻却成了点燃心火的引线,瞬间在胸膛炸裂,耳朵再也听不见杂音,心里再也容不下杂念,那一刻他竟为自己曾有过那样愚蠢的念头而后悔不已,她早已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从心口到指尖,超越一切理智和情感,他不再亲近她,与削骨剥筋,活生生地撕裂自己又有何异?
他嘶吼着在她身体里释放,自己眼中也噬着泪,他把头深埋她的颈窝,轻蹭眼角,让自己的泪与她的混在一起,二人一起将这些日子积攒在心底的压抑和痛苦倾泻而出,再也分不出彼此。
皇贵妃动容,过往三十年的岁月似潮涌,拍打着回忆,眼前之人温润的面容,始终贯穿其中,曾经厌恶,曾经怨恨,曾经逃离,曾经想念,再寒冷无情的冰山,依旧抵抗不了最炽热的太阳,从此心甘情愿被照耀,被融化,自己最美好的时光,都刻上了他的印记,风雨同舟,悲喜与共。
今日二人皆褪去沉重吉服,换上轻薄便装,伫立城头,于星月光辉下觅得一丝丝寻常人间的烟火气。皇帝揽着怀中无价之宝,她瘦削身躯依旧单薄,仿佛随时会化作夜里一缕轻烟,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用了很多年去寻找她爱他的证据,直到永琰出生之后,他才彻底放下心头执念。生育时万分凶险,仿佛自己也跟着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从那以后,他深深地觉得可以了,他们之间已有这么多孩子,真的足够了。因此,他刻意不再留宿延禧宫,几乎夜夜独宿养心殿,平日里见她面上并无怨怼,平静又温婉,好似对此毫不在意。他有几次如鲠在喉,但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心中淡淡的失落也就没那么刺痛了。
皇帝这番自说自话倒是逗乐了一旁的皇贵妃,她掩唇轻笑,抬眸对上男子晶亮双眼,嗔斥道:
皇上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家闺女?舍不得昭华远嫁漠北,便派了闲职给女婿好让他们一起留在京城;这会子又对别人说什么志在四方,我看分明就是皇上偏心,假公济私!
此时恰有焰火腾空,赫然照亮皇帝窘迫面庞,他面红耳赤地急欲反驳,面前小人却倏地扑进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身甜甜开口道:臣妾感激皇上的这份' 私心' ,替昭华谢主隆恩啦!
它自巍然屹立不倒,历经风霜,早就看尽世事变迁,今时今日,在它矗立尘嚣之上的三百五十年后,在这个月朗星稀,夏末风凉的夜晚,它见证了一次盛大的皇家婚礼。
此时此刻,漫天烟花闪耀如昼,满城花灯连成海洋,就在繁星的光芒都快要被淹没之际,于转角处的青石阶梯上,穿过夏夜朦胧的轻雾,映着天边新月,缓缓而上两个衣着华丽,面容俊美之人。
在星月之夜,来到此处,于它的记忆中,大多并非好事,自当朝以来,便有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