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并无大碍,休息一下便没事了,皇帝边说边接过娴妃递过来的红糖姜汤,低头用羹匙轻轻搅动,继续道:你说的要紧宫务是什么?
娴妃道:回皇上,上次跟您提及的开放护城河以增加宫中进项的事,臣妾想出了一些具体的举措,想请皇上示下。
皇帝闻言只是抬了抬手,道:这事朕记得,你的想法很好,至于具体的举措,只需跟太后商量便可,朕相信你的能力,只管大胆去办就好。
不必了。皇帝挥了挥手,道:朕没事!
见李玉欲言又止,他抬眼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李玉急忙道:回皇上,娴妃娘娘来了,说是有事向皇上禀报,已经在殿外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恍惚间听见李玉的叫声,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定了定心神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养心殿的床上,身边站着李玉,面露焦急,语带关切的轻声唤着他。
他坐起身,一手拨开身前的李玉,伸头环顾养心殿的四周,李玉见状困惑不解,急忙问:皇上,您找什么呢?
他闻言并未收回巡视的目光,只是缓缓道: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
从未有过的复杂情愫总是如影随行,出没在心底挥之不去,他愤愤地想,在一解心头诸多之恨以前,想死,门儿都没有!
思及此,他脸上原本凶狠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双手也放松了力道,顺着她的脖子,缓缓向上,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最后竟捧住了她的脸,粗糙的拇指覆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地摩挲起来。
魏璎珞竟一时怔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皇帝的脸离他越来越近。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话,心中闪过几句咒骂,似自嘲又似愤恨,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弯起嘴角,若无其事道:朕的意思是,凡是在这场雨中受伤或染病的宫人,皆要派太医前去救治,不得耽误,朕不愿后宫众人受到苛待。
从养心殿回承乾宫的路上,娴妃坐在采仗上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皇帝今日种种反常之举到底所为何事。
时至傍晚,夜幕降临,雨后的青砖路面湿滑不堪,两侧亮起的宫灯勉强照亮冗长的宫道,娴妃正想得出神,只见两个宫人架着一个身着辛者库衣服的宫女闪到路边。
娴妃略有迟疑,思索了一下道:臣妾刚才在殿外等候时,接到内务府的通禀,说是这场大雨来的太急,且又雷电交加,御花园里有几颗古树被雷劈倒,砸伤了路过的辛者库人......
皇帝原本搅动汤碗的羹匙突然停下,呼吸一滞,猛地抬头,匆忙打断她急声问道:是谁?
娴妃本未曾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着实愣了一下,心中虽有不解,但仍回答道:是两个为花圃盖雨遮的小太监,虽然伤得不轻,但已叫太医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请皇上放心。
可她并未流露出他预想中的失落之情,反倒直直的回视他因愤怒而发红的双眼,半晌过后,才幽幽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奴才只有一死了。
此时外面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女人原本就苍白的脸上被映得更是血色全无,随即一阵闷雷声响起,生生砸在皇帝本就凌乱慌张的心上。
这女人来了之后开口不过三句话,竟然就提到了死。更可恨的是,哪怕是去死,也不愿低头来求他。他曾数次明示暗示甚至胁迫,她都未曾屈服,真是冥顽不灵至极。
娴妃微微躬身,道:谢皇上谬赞,臣妾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皇帝笑道:朕相信自己的眼光,娴妃你不必太过自谦。
可见她原本喜上眉梢的神情忽又变得沉重,皇帝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事?
请她进来吧。皇帝说完,起身下床,稍稍整理了下衣袍,于床沿边端坐。
只见娴妃款款而来,步伐从容,面上是一贯大方得体的笑容,走近后行礼问安,恭敬谨慎得恰到好处,更是无一处不妥帖。
皇帝抬手示意她平身,她起身后于一旁紫檀木椅上落座,关切道:臣妾听闻皇上晌午时在御花园淋雨,唯恐圣驾有恙,可又不敢贸然前来打扰皇上,但不巧的是臣妾这里有些要紧的宫务需请皇上示下,所以不得不急着赶来,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人?李玉一愣,下意识转过头查看,确定无人后回禀道:皇上,没人来过啊。您午后淋了雨,沐浴更衣后,按叶大夫的吩咐喝了姜汤,然后就躺下小憩了,这期间奴才一直在这守着,没见什么人来过啊。
皇帝听罢舒了口气,不再言语,身子缓缓靠回床头软枕,眼眸微闭,似有疲倦。
李玉接着道:不过奴才刚才听到您唤叶大夫,要不要奴才现在就派人把他找来?
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她的惊慌失措,不再像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自己逼出了她的真实情绪,心中暗爽终于扳回一局,正想着更进一步,可就在他的唇要贴上她时,只觉手中突然一松,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下滑落,眼看就快要跌在地上。
他一把搂住了她下坠的身子,将她的头靠在臂弯里,只见她脸色愈加惨白,他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他瞬间慌了神,一把将人横抱起来,疾步走向床边,边走边大声喊:李玉,李玉,快去叫叶天士来,快去!
她叫停了采仗,端详了她一番,只见她面色赤红,口唇干裂,似染风寒,此刻耳旁忽又响起了皇帝先前说过的话,于是吩咐道:给她找个太医瞧瞧吧!
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她。随即却心下一惊,自己竟害怕她会死吗?不是说了很多次要拧掉她的脑袋吗?为何即便在梦里,看到她晕倒在他怀里,他都会惊慌失措,心痛不已?
这个该死的女人,休想这么轻易的离开!想死?没那么容易,要死也等到先向他低头之后才行!
娴妃见皇帝兀自陷入沉思,眼神愈加锐利,且面露不平之色,连后槽牙也咬紧了起来,她心中更加疑惑,不禁探身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扑面而来的挫败感如窗外未曾停歇的倾盆大雨淋得他狼狈不堪,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原本紧紧抓住她肩膀的双手慢慢向上滑动,停在她纤长的脖颈上,一点点地收紧,他怒声道:魏璎珞,你是在威胁朕吗?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她脸上惊愕的神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以近似安然的平静,并无半分反抗与挣扎,黑白分明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又决绝无情。
他真想刨开她的心,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可又舍不得那一张脸,容貌姣好,却精明过头,十分狡猾。虽然每次提起总是斥她面目可憎,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哪怕她巧言令色,顽劣刁钻,气得他锥心刺骨,他还是错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