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看著勇人身上所發生的巨大變化:大片的刺青、剁了一節的小指、變得結實而精悍的身材、被日曬的小麥膚色、癒合的刀傷疤痕勝也可以隱約察覺一、二。
可是在實際聽見勇人親口敘述以後,勝也還是確實地了解到,自己就是那個把當年清純的大學生,引入人生歧途、踢入火坑的那個魔鬼。
他自己走入歧途就算了,卻要拖人下水。
他沒有改變姿勢,只是輕輕地用手撫摸著勝也剛被他洗過的、已經用吹風機吹乾的,乾爽而蓬鬆的長髮,悠悠地說道:「一個人能跟他恨的人,在同一個屋頂下,朝夕相處這麼久嗎?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一直到你把我丟掉之後,我進入勒戒所,勒戒的一年期間,到我離開勒戒所、加入極道之後直到現在,我都還是愛著你,我也喜歡為你所愛的感覺。
「我知道現在的你並不愛我,也沒有任何愛我的理由;但是對我來說,只要能把你留在我的身邊,我就可以繼續愛你。只要這樣就好,我可以懷念你愛我的滋味,同時繼續愛著你。」
勝也小小的身軀,被他包著換過被單的被子。勝也靠在他的身體上,能聽見勇人平穩的心跳聲。
他聽見勇人自言自語地說道:「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永遠屬於我,你才無法再從我身邊離開,才不會再有其他的人喜歡你,和我爭奪你。」
勝也不知道勇人在他睡著的時候,說了多少話,那些話語的內容為何。
不料,勝也竟回道:「好,就讓我享受一下。」
勇人點了頭,找了勝也身上針孔最少的一處血管,插入針頭,將一半的藥劑,壓進他的體內。
為了確認這一點,勇人從床邊的小桌上放置的諸多雜物中,整理出一支針筒、一條塑膠繩,以及一只裝著透明液體的小藥瓶。
勇人將小藥瓶的蓋子轉開,真空鎖隨即膨脹,顯示這只藥瓶已被開啟。
他將那只針筒的針,插入藥瓶的蓋子中,按下針筒塞,再把針筒塞往後拉,藥瓶中的液體,隨著虹吸作用,被盡數壓入針筒中,藥瓶裡頓時空了。
見狀,勇人知道:他終於贏了。
如今的勝也,已經不是因為他「無法」離開,而不離開;現在的他,是自願不離開的。
為了確定自己的所思所想,勇人問道:「勝也,我現在就可以帶著你,去警察局自首,這樣你就自由了。你再也不必被我強迫,和其他你不想要的任何人,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勇人點頭,從床邊的桌子上拿起一瓶燒酒,轉開瓶蓋,將一口酒自瓶嘴灌入嘴裡,再抱起勝也,湊近他的臉。
「啊」勝也乖乖地張開了嘴,讓勇人將口中的酒渡給他。
「咕嘟」一下,隨著喉頭一動,兩人各自將一大口酒分別嚥下,一股暖流頓時湧上他們的全身。
在勇人所有的記憶裡,勝也都沒有哭過,可是現在的勝也在哭。
他立起雙膝,將勝也的身體放在他上半身與膝蓋之間形成的窩中,用手指拭去爬在勝也臉頰上的晶瑩淚水,「你為什麼哭?」
「因為我太高興,太開心了」
曾幾何時,勇人已經回來了。
勇人並沒有發現他已經醒來了。
勝也發現自己身上的口枷、尿道栓、跳蛋、按摩棒,以及眼罩都已經被全部移除。
「勇人,你的存在,證明我是一個幸運的、被神所寵愛、眷顧的男人。除了我愛你,還有謝謝你以外,我沒有別的話可以告訴你了。」
說完,勝也抬起頭來,兩人相視一眼。
勇人把勝也輕盈的身體抱起來,親了他的唇瓣。
「我的性格非常糟糕,你也知道我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騙你,我甚至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直接離開你、拋棄你。
「就算我對你這麼壞,可是你居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愛我,你沒有因為我騙你、利用你,就恨我、不再愛我,或是對我失望
「這一生,我認識過很多、很多的人,但是只有你,你是唯一一個,真心愛著我、珍惜我、看重我的人,
他不會忽然變成好人,也不會良心發現。
就算他的手腳被剁掉了,事實上,對他的人生,也沒有什麼改變。
反正好手好腳的時候,他到處找客人,然後被客人無套內射;沒有手腳的時候,他也是被客人無套內射;差別只在於,在他有手腳的時候,他會自己清理,現在,他沒有了手腳,換勇人幫他清理罷了。
「我會加入極道,是因為我知道,我還會再見到你,而你喜歡錢。我想讓你跟以前一樣喜歡我我是為了見到你,才會工作賺錢的。」
勇人興奮地說道:「你,水上勝也,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這讓勝也一陣默然。
這一句道歉來得很遲。
勇人只淡淡地說道:「我不需要你對我道歉,我也不喜歡你對我道歉。
「你從來都沒有對我做錯過什麼。我愛的是你的一切,你整個人。你從來沒有逼迫我做過什麼,我對你做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h1>七、愛が足りない (h)</h1>
愛が足りないと 人は死んでしまう
それは癒えることのない 永遠の病
被他拖下水的那個人,現在卻親口告訴他:自己不但不恨他,還愛著他,而且這份愛絲毫未減。
勝也回想起自己初到東京的經歷;回想著自己背對著繪里奈,背後忽然被插入一刀的時刻;回想自己看著已經失去意識、口吐白沫的勇人,與藥頭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ktv包廂的時候
他由衷地說了一句:「勇人,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這些話,忽然觸動了勝也的心。
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對勇人說任何道歉的話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對誰動過這樣的念頭。
當他發現自己沒了手腳,還得被迫接客時,他甚至恨著勇人。
然而,這句傳入他耳中的話,令他非常吃驚。
他不由得低聲喃喃道:「勇人,我以為你是恨我、想要報復我,才會剁掉我的手腳。我不懂,像我這麼垃圾的人,有什麼好留在身邊的?」
勇人發現勝也醒來了。
他的身上已經被清洗乾淨,散發淡淡的沐浴乳香味,身上還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睡衣,感覺鬆鬆軟軟的;對他這沒有手腳的身體而言,不論穿什麼樣的衣服,都顯得過於大件。
這張床鋪已經被換過一張全新的床單,床單上散發著乾爽的洗衣精氣味,顯然是已經在外頭的洗衣店裡烘好的。
勇人往後靠著枕頭,半躺半臥地待在床上。
勇人拿著那只針筒,對著勝也的臉,問他:「這是用你賺來的錢買來的,你願意讓我們一起快樂一下嗎?」
勝也見狀,聞言,臉色忽地刷白,周身都在顫抖,彷彿死亡已經臨頭。
勝也的反應,讓勇人的內心有些失落,但他並沒有表露在面上。
聞言,勝也一驚,猛然搖頭道:「你要讓任何人來操我,或是你要怎麼折磨我、打我、給我吃什麼,都沒有關係只要你願意繼續像現在一樣愛我就好。」
勇人彷彿從如今勝也對他著迷的眼神裡,看見從前的自己;他了解到以前的自己,是如何看著勝也;他知道如今的勝也,終於「真正地」愛上了他。
現在的勝也,就像以前的他自己一樣,為了得到對方的愛,就算粉身碎骨也無所謂。
四十度的燒酒,該是極為辛辣、苦澀的。
勝也卻說道:「勇人,你餵給我的酒好甜」
此時的勝也,眼角帶著淚水與紅暈,低著的眉頭上寫滿了順從。
勝也哽咽、抽噎著說道:「我覺得我配不上你,但就算我這麼說,你還是會繼續愛我;我想,就算我現在立刻死掉了,你都還會繼續愛我吧?
「一想到,打從我們相識的時候,直到現在,我都以為自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這樣的我,居然一直、一直、都擁有著�
「勇人,像你這麼好的人,對我而言,真的太過奢侈了就算是這樣,只要你還願意的話,我也想成為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拜託你,請你擁有我、佔有我吧?」
勝也閉上雙眼,張開雙唇,伸出舌頭,舔了舔勇人乾澀的嘴唇。
有水滴落在勇人的嘴人,勇人舔了舔,鹹鹹的,那是勝也的淚水。
在發現自己的手腳被鋸掉的時候,勝也沒哭過。
「明明我是這麼差勁的人,為什麼你會這麼愛我呢?我真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笨?我該怎麼形容,我現在的感覺呢?我只覺得
「我能活在這個世界上,認識你,然後現在在這裡,聽到你對我說這些話,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是一個糟糕到極點的人渣,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有資格能擁有一個像你一樣,這麼愛我的人,這個世界對我真是太好了。
但是,勇人剛才說的那一句話,令勝也心下一動。
從前,他曾對勇人說過太多謊;而今,他覺得自己的心裡,終於出現一些真實的情感,這一點,他現在一定要說出來,他要讓勇人知道。
他說道:「勇人,謝謝你。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原來我是別人生存的目標,我一直都不知道,原來你把我當成你活下去的動力。
勝也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會有前途,也沒有任何將來可言的廢物。
以前有手腳的時候,他是個垃圾人;現在沒有了手腳,他還是個垃圾人。
他的一生,就是被他自己給活成了這個垃圾樣。
「反而是我以這種方式,強迫你留在我的身邊,難道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嗎?」
「你沒有欠我任何道歉。」勝也哽咽道:「是我奪走了你光明的未來。是我,讓你對你的人生失去了選擇權。雖然失去手腳,一開始並不是我的決定,但是拿我的自由來還給你,這很公平。」
勇人說道:「我剛才說過,你不必有任何歉疚的情緒。
僕は君に すべての愛を捧げ
たぶん明くる日死ぬ
勝也緩緩地自睡眠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