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那么一瞬的注视,我还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她就已经提前抬头看向了我,仿佛察觉到我的存在后就在等我靠近。
或许是我与她的相隔得有些远,又或许是因为浮在空气中的水雾迷蒙了我的双眼,我看不清她眼中有任何的情绪。
我没有出声叫她,只是低下头换好拖鞋,然后拿着外套向她走去。
我从客厅穿过晾衣间,然后在阳台上看见了她。
窗的外侧是绵绵细雨,雨点激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击打声。风比起昨晚已经小了许多,但夹杂着雨从大敞的窗户灌进来然后胡乱地吹在身上时,还是会让人感到有些阴冷。
她仍旧穿着昨日那件外衫,只腿上盖着厚毛毯。两臂上覆着的薄薄的衣料被风鼓动地厉害,可她却毫不在意一般倚在躺椅上,目光定定地看她的书。
我本来以为这证明了她对我的关心,至少她有那样的心思想要去了解另外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可现在发觉,似乎并不完全是。
她说的其实分毫不差,我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是每日看她好奇地研究,所以才觉得有趣了起来。
我在醒来之后就再没有见到她。从昨晚回房到今日早晨,我甚至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于是不经意间瞥见她没有整理好的外套翻领,无意识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抬起手悬在她的脑袋上方,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扯出了笑。只是一霎,我就抚上她的发,最终选择短暂受用她想让我安心的顺从乖巧。
于是把书夹在屈起的胳膊下向她伸出了右手,而她柔软的手搭在我干燥的掌心借力站起。
我心有余悸,微微用力顺势将她拉进怀里,而她也理解地默契没有说话。直到我的心跳渐趋平稳,然后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松开了紧抱的姿势。
她说她选择牛奶只是因为适合早餐,营养价值高,准备也方便。不过她忘记了考虑一个人对重复的事物很容易产生审美疲劳,更何况是我这样的职业。
她说我既然这么提了,一定是对出现频率过高的牛奶产生了厌倦。她现在觉得应该适当给我换换口味而不是一味执行这个最便捷的方案。
她那时说的话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太像例行公事,所以我记得一字不落。
我的视线凝在她穿衣服的动作间,眼神黏着她晃动的手臂再没有移开过。
我想借她这段时间去平复自己的心情。那从心上蔓延至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的犹如莎士比亚悲剧式的痛苦。
她的手臂应该冻得有些僵硬,加之外套比较厚重,她坐在椅子上穿有点困难,也比平常多费了一些时间。
我有些好奇地往下看去,想要知道让她不舍得翻页的理由,可当我看到纸上清楚印刷着的那句诗时,眼皮却突得跳动了一下。
我曾经从爱情中寻找过健忘的睡眠;
但爱情对我来说只是为了让那些残忍的姑娘
我觉得这样的事在我们两个人的既定关系面前,显得尤为荒诞与可笑。
被认定的身份像是枷锁,拷住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说完以后我就收回手打算把外套撑开给她穿上,她却在一瞬红了耳根,我不清楚她是尴尬还是羞赧。
我没有先回应她,在伸出手贴上她的脸颊感受完温度后才开了口。
我同她说,她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如果不是我半夜醒来注意到她顺便去开了暖气,她今天肯定要着凉。
然后对她笑笑,说她现在过来吹风,是不是想着要感冒以后去吃药的意思。
这样一想,不免有些暴殄天物。但我知道她的,她不会因为别人的举动去轻易改变自己的习惯。那些书签如果不是她转交给我使用,恐怕只会被充当作累赘。
她已经是一副收书的模样,这是要准备和人长时间说话的架势。然后她向我发了问。
她问我,你要做什么。
<h1>贰 中</h1>
一顿早餐就这样被回忆搅地索然无味。我放下刀叉后,打算喝点东西解渴,伸手却发觉她准备的牛奶已经再度回归冰冷。我把杯子紧紧握在掌心,好像妄想用自己的热量去让它重新回温。
其实我对牛奶并没有某种偏好,但她乐于将打上助眠和营养标签的牛奶列入我的早餐清单。
就在我距离她还有两三步时,她从椅上直起了身,边仰头边把书本合上,右手食指夹在书页之间。
她不习惯用书签,通常是随手抽张便签在书里。可惜现在手边没有薄纸片,只好暂时这样妥协。
书房里她朋友送来的精致书签有许多,但大多都归了我用。而我大部分时间也只是拿来对比它们的材质花纹和图案的大小比例,偶尔对它们的寓意进行思考,以此来激发设计的灵感。
在阴雨连绵的天里光线并不大好,可她拿书的距离依旧如平常一样远。这让我不禁怀疑她的心思到底是否真如她的眼神那样专注。
我将视线从她的脸转移到她手中的书上。通过书本的雪白封皮,我看出那是波德莱尔的诗作。
咧着嘴的铅描人脸花与血色的手写英文签名,素简的设计却能勾勒出令人后怕胆寒的图案。这是我初次看到这本书时对它留下的惊艳印象。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在故意回避我。今早突然出现在身上的毛毯足以让她感到心惊,并且迫切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样的意外。
但她最终还是要面对我的。
就在想她到底会待在哪里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回到房里拿来了她的厚外套。
而我在她说完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因为她考虑得异常缜密,就连最后的反思也有协商的意味。
但她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我止住了话便又开口。
她说如果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是她不知道的,一定是她对我了解的不够深,希望我能够再多给她一些时间。而在现在要先原谅她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
她没有再坚持要坐在阳台上反而跟我进了屋子,这不仅是因为想要让我放心着打消疑虑。
当我看见她捂住嘴小声咳嗽,就知道她的确有些不舒服,于是懊恼起自己昨日徘徊于两难抉择的多余举动。
我在抽屉里翻找感冒药时余光里频频落入她。这让我不禁感慨她挑位置的本事总是太好,要让人时时刻刻牵肠挂肚。
而她应该不知道我此时已离开对昨日之事的纠缠,脑子里只剩下这三行别有深意的诗句。
因为她现在只是不习惯我的注视,抿咬住自己的下唇掩盖相对于昨日来说迟到的慌乱。
沉闷的空气在她扣上纽扣后顷刻四散了。我把书递还给她,她却先对我笑了起来,尽管看起来有些许勉力。她说和我一起回屋里去。
解渴而设计的一张针床!
记住内容后我就合上了书,速度快到以至于忘记要卡住那页再给她塞进纸片。
可那些小字还是扭动着从诗行里剥落,然后排列成密布着倒钩的镰,放纵地肆虐在我的烙痕上,甚至残忍地想要将已经数次结痂的它连同血肉一起剜出。
她略显僵硬地笑笑,抓住外套的袖子后扯了扯,说她自己来。然后把书递给我。
我没有再坚持,手指卡过书页蹭到了她,她则快速地抽回手穿起了外套。
我摊开那页书只想随便看看,却发觉右面的纸页上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湿热的指纹痕迹。这是长久不翻页捻出的结果。
我的答案回避着她最想从我话里得到的信息。没有具体地说明我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的,也没有对自己的谎言做更多的完善。
譬如告诉她我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半夜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她是不会过问的,因为怕露出马脚。
我们都在刻意假装,像对弈的两人分执黑白两子,不断去在脑内谋划自己与对方的步数。我们将这样一件小事的性质从简单变得晦涩,再给它铺上隐瞒的底板。哪怕这件小事本身的含义并不纯粹。
语气平常。就连质问也坦荡。
她对自己在无意中显露的锋芒向来是毫无自知的,而我也早就应该习惯她这种带有明显防备的反问。
只是在经历昨晚之后。这样毫不留情的话让最开始那种无力的疼痛感重新在我身上加深烙痕。
这或许是她一贯如此而养成的习惯。但这种习惯并不是说她准备牛奶这件事,而是指她会在生活的各种方面为我去考虑。
我曾经问过她每日给我准备牛奶是不是忘记过问了我的喜好。
她那时微皱着眉将她准备的早餐一一扫过,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告诉我。从她的角度观察来看,我好像对什么饮品都不是很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