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笛立刻垂头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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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过千步廊,正待穿过石峰青竹林,往山水池去,却见前面站了大批宫人太监,皆训练有序,肃目而立,竹林里隐隐传出欢笑声。
“奴婢看千秋殿那位也没什么能耐,满宫里谁不知道她最不得圣宠,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千笛扶着她上台阶,恭谨中带着几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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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琼琚语调慵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毕竟是贵妃。本宫自幼吃过她的暗亏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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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提醒他:“我们还在宫里。”这算什么“出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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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湖边柳条低垂,丛丛鲜荷生在湖中,虽是春末未见花开,但荷叶大如圆盘,三三两两浮在湖面上,嫩青映着清澈的水波,茎叶间时不时窜过红的黄的鱼尾,倒也热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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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怀了孩子后她原本是惶恐的,告诉李明昭时颇有听凭处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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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想李明昭竟特意赶过去示意她好好养胎,还派了太医日日请脉,很是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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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柳琼琚看着已空无一人的石子路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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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在宫里的地位向来是超然的,他从不参与后妃的宫宴,不用像其余妃嫔一般日日都要去千秋殿向贵妃请安,他甚至不与她们在一处领份例,一应的吃用都是走的皇帝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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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总能令她骸骨里都生出无力的茫然,因为他浑身都流溢着只有被爱才会生出的光彩。
而她每每见过李明昭爱一个人的样子后,怎么都无法再欺骗自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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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就这么一手捧着花,一手被他牵着走了,宫人们跟在他们身后离开,竹林中一下显得空荡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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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琼琚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连衣袍的颜色都那么相似,明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周围却仿佛笼罩着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同旁人隔开,唯有彼此坚不可摧。
“臣妾见今日日头不错,便出来转转,太医说适当的走动对孩儿有好处。”柳琼琚走上前去接他手中的帕子,李明昭绕开她的手直接丢给了王观,她只得尴尬的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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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随意应了一声。
李明昭摇头,已经习惯了他的没心没肺,他下意识想牵苕华手腕却见自己手上满是脏污,叹了口气从他身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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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看看自己手中的兰草又看看他的背影,一头雾水,一边想自己到底跟这花有什么联系,一边跟在他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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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疑惑地看着他。
他们从承欢殿出来,李明昭像是早有计划一般带他走到这里,让他在一旁等着,半句话没解释,自己就踏进林中摘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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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的兰花是自然生长的,并非特意种植的名贵品种,但李明昭显然每一株都特意挑过,叶沾晨露,淡蓝的花柱,药芯里纯白圈着嫩黄,叶疏茎直,清丽无比。
她记得传闻中他是极爱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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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那儿吗?”李明昭看着走到自己面前,靴子已然脏了的苕华,很是无奈。
柳琼琚自打知晓自己身怀有孕以后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性子,关紧了殿门一心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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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眼看着肚子已经过了五个月,在宫女的百般劝服之下才挑了个春暖风清的日子出来转转。
他们原本都站在林中的石子路上,两旁是青翠挺拔的茂竹,竹节高耸叶密可蔽日,竹下扁竹兰郁郁葱葱正值花期,蓝紫的花朵如繁星铺天盖地的在竹林中漫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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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琼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李明昭在竹林中,正挽着袖子摘那野蛮生长的兰花,另一只手还握着摘好的一把。
柳琼琚诧异地抬头,迎上的是苕华比春光还明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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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杏黄色的小袖长袍,腰间系着凤纹革带,脚踩黑色软锦透空靴,嘴角的笑还未收回,显然方才心情很好。
“臣妾见过陛下。”柳琼琚面带娇羞垂眸行礼,她瞄到了面前赭黄的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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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
柳琼琚这才扶了扶鬓上的华钗,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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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仪到。”
柳琼琚眼睛一下亮了,她往前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犹豫道:“本宫今日看起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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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孕后格外注重保养,但仍然担心被比下去。
“娘娘当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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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琼琚扶着宫女的手缓缓往御花园走,一手轻抚着凸起的肚子,许是因着怀孕眉目间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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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笛眼尖,瞄到了其中一个人影,对柳琼琚轻声道:“娘娘,是太极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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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经意地看了千笛一眼:“眼下什么都没有本宫的孩子重要,莫要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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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人眼色最快,此后人人都捧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万春殿送,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怀的确实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只要生下皇子后位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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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笑嘻嘻地舀了一捧湖水浇他道:“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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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任他玩闹,问:“哪里一样?”
李明昭带苕华上了一叶扁舟,将一众人都甩在了岸边,掌着船桨东游而上,往湖泊深处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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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见他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你早就想好要带我出来玩儿了?”
另一边苕华被李明昭牵去了山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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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池是宫里最大的湖泊,一眼望不见边际。
人人都觉得苕华是个异数在这宫里长久不了,她原本也这么想,如今却愈发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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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哥哥传信,我想见他一面。”
看着只是个美人却无任何人敢得罪他,甚至要上赶着去承欢殿讨好他,毕竟谁人不知陛下平日除了太极宫就是承欢殿呢?若非知晓他是个男子又无意掌权,后位哪还轮的上她们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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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说了,凭他再怎么得意也不过是个阉人,陛下只是一时被他迷了眼,娘娘不必在意。”千秋扶住她的手,肯定道:“他碍不着咱们的,您可是怀着陛下唯一的骨血呢!”
千秋愤愤不平:“娘娘,他一个区区四品的美人竟不向您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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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琼琚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连陛下都无需他行礼,遑论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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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里一点一点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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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宫里的第一个孩子,陛下看重他,本宫自然得小心些。”柳琼琚的话语里不无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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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擦完手,向后伸去,苕华想也不想的牵住,两人动作仿佛重复了千万遍一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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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李明昭走出竹林,接过王观递过来的手帕擦手,问仍站在那里的柳琼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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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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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见他表情是真的不知,微微蹙眉问:“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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苕华装作没听见,接过他手中的那把兰花端详了一番问:“你摘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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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刚下过雨,竹林中泥土松软,他的龙袍上都溅了不少泥点,脚上的赤舄更是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却仪态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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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他病了很久,这么一看在病中清瘦了几分反倒更显灵逸了,柳琼琚下意识咬唇,刚想说什么,苕华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往竹林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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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声线却有些远,不是面前的人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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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见是她,纷纷往两旁让出了一条道,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抬头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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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笛肯定道:“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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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此番着实辛苦。”千笛看着柳琼琚谨慎的步伐心疼道,她是自幼随着柳琼琚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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