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恩看着这些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的汉子,突然停了下来。
在绝望中给人虚假的念头是极端残忍的。
望梅止渴美好就美好在他们只是渴了,只是累了,而不是和他们一样,要清醒地面对死亡。
“小谢,你不是贵族家的小子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家里人都不管你吗?”
话题都引到了谢怀恩身上,无他,他们实在是好奇得很。
谢怀恩眼睛猛地睁开,哑声:“你们听我说——”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几个大男人絮絮叨叨交代后事一般。
“小谢刚来的时候,我看不起他细皮嫩肉的样子,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阿七,我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谢怀恩猛地睁眼。
为什么要祈求神明。她,就是他的神明啊。
谢怀恩刚想说话,突然发现自己走向李亶的那条路开始破碎。
李亶的人影也变得稀薄,开始散开。
“为什么不走啊!你不是说要在临死前看李峥一眼吗?”李亶怨恨的面容不甘。
“他这个表情好奇怪啊,怎么还在笑...”
那男人大力晃他:“不能睡,快张眼,快点。”
谢怀恩只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要被摇散了。
“这些坏种磨磨唧唧,要杀要剐堂堂正正,现在这是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谁恨恨抱怨道,谢怀恩愣了愣。
不对,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援兵到了!”
身边的人趔趔趄趄地站起来,不可置信。
有人推他:“小谢,小谢,快醒醒。”
谢怀恩看着早已经死去的李亶,怔怔。
“下课后我们去看小皇妹,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新奇的,能让父皇和颜悦色,孤可好久没见过能让父皇这么上心的妹妹了。”太子木木地转着眼睛,回头:“你怎么还不和孤走啊?表哥——不是你说你想见她最后一面的吗?”
谢怀恩愣了愣,戚然一笑。
他一无所有,但愿意为这个祈求献出所有。
谢怀恩闭眼陷入黑暗。
有人唤他:“走吧,她在前面等着你呢。”
谢家子不止他一个,其实有他没他也没什么区别。
谢怀恩自嘲地笑了笑,有他锦上添花,没有他不过是让真正疼爱自己的人掉几滴眼泪罢了。
谢怀恩想,如果有神明听到他的祈求,那就让他在死前最后看一眼那个笑起来眼睛里盛了星辰的女孩子吧。
似乎和别人说话就可以缓解自己的害怕。
入夜后更冷,几个人凑得更紧了。
“你说,要是有人来救我们该多好啊。”
他本以为还会有机会的。
谁能来救他?没有人。
这些最底层的士兵都知道望京可能要被放弃了,更何况他们几个微不足道的斥候。
更何况这只是他的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没有任何依据。
就像是飘在梦里的虚幻的妄想。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细细碎碎聊天的声音淡了下来。
以往谢怀恩举动谈吐总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这小子总是沉默寡言,他们也只当是这少爷受不了落差。
但如今这个情况,没人敢打包票说他们还能活到明天,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我还想着以后生了孩子让他去读书,也做个斯文的样子,”男人幽幽叹气,“哎——”
“嗨呀,哪个新兵蛋子没被这么关照过...”
“我也想我爹我娘了,我奶还等着我回去给她娶个孙媳妇呢...”
“娶了媳妇有什么好,还不是白白耽误人家...”
按理来说,匈奴不可能等这么久的。
天气愈寒,甚至隐隐有下雪的趋势,已经一个月了,为什么匈奴没有打下望京。
望京城内战备如何,兵力如何,他很清楚。
半蹲在谢怀恩身前查探他状态的李峥不防,被突然清醒的谢怀恩一把箍在怀里。
“所以你来了,你听到了,你来了,你听到了...”少年沙哑着嗓子哽咽。
谢怀恩站定,突然迈步向李亶走去。
是,他只想最后看她一眼。
看看她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
走着走着胳膊就头晕,怎么感觉自己晕头转向的。
李亶回头,紧紧盯着他:“你早该上路了,表哥,为什么又停下了。”
有人抚过他的眉心,一股暖意从脸上传开。
那人似乎很着急:“小谢怎么醒不过来!他是不是也病了!”
有嚎啕大哭,有干哑的嘶吼,也有人凑在他身边。
“小谢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肯定...肯定没事的,就是累了对吧。”
马蹄声人声火把光亮划破了漫漫长夜。
“我们回来了!”昨天出去的那两个人一声比一声更大声地喊着,他们不知道同伴是否还在等他们回来,也不知道铁牛是不是还活着。
“我们回来了!”
谢怀恩突然觉得自己不冷了,也不饿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发现他变小了。
前面有人笑着叫他:“怀恩,你快点啊,夫子上课最讨厌迟到了。”
如果有神明。
如果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求。
就让他再看一眼她吧。
谢怀恩垂着眼,是啊,如果有人来救他,该有多好啊。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要寄托自己的情绪。
黑黝黝压低的不仅是天色,还有恐惧。
谢家子从小耳濡目染,哪里又会不知道他们的结局如何。
谢怀恩闭了闭眼。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在这里,那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