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最后吻了一下两个小家伙,长长抽噎了一声,然后起身就跑。
冷暗睁开眼,看着妈妈逐渐消失在铺满白雪的路上,途中还时不时回头看两眼,天生聪慧般立刻就明白过来:妈妈不要他和哥哥了。
他只有一岁多,话说得都不利索,害怕又难过,却不会骂不会表达,只有哇哇大哭:“妈妈……”
抱着装着冷暗和郝向明箱子的女孩嘘了一声,焦急而快速地嘱咐道:“别说话,宝宝别说话……”
她还不到十八岁,长得瘦瘦小小,又瘦又尖的脸衬得双眼极大。乌黑的秀发扎成两条粗大的辫子,埋在脖子上那条旧得都起毛了的围巾里。
冷暗难受得皱起了眉,烦躁得想哭,几个小时前喝进去的奶涌上了喉咙,他很想吐。不过很快,这种颠簸的感觉就消失了,因为女孩抱着他们停在了燕城城南一家福利院门外。
所以后来,冷暗偶尔会嘲笑郝向明:“出生时你就想勒死我了,你他妈的爱我个屁!”
而郝向明也不反驳,只是宠溺地抱着冷暗温柔地亲:“那我只能用一生的疼爱来弥补我出生时的过失了。”
“只有出生时的?”
冷暗不吭声,却是在郝向明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话郁结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郝向明低声哀求:“我求你别离开我了好不好,我真的怕了。”他将冷暗抱得更紧了,仿佛冷暗一说“不”,就会瞬间化成一群蝴蝶飞走,让他再也追不回来。
然而冷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闭嘴,睡觉,我累死了。”
院长哼哼了两声,打发走保安后,就将哇哇哭得要抽过去的双胞胎抱进了暖和许多的屋里。
这对一岁多的双胞胎就这么在福利院里住了下来,为了区分他们,福利院总是给哥哥穿白衣服,给弟弟穿黑衣服,并且用福利院儿童的统一姓“温”给他们起了名,哥哥叫温安,弟弟叫温乐,意喻“平安康乐”。
“他妈的这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扔小孩前也不先看看点儿!”保安骂骂咧咧地蹲下身,熟练地在纸箱子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男,双胞胎,生于1995年9月9日,白衣服的是哥哥,黑衣服的是弟弟,哥哥比弟弟大八分钟,健康,恳求收留抚养,感激不尽!
那个年头,社会整体经济还很落后,丢掉只吃饭不干活的小娃娃这种事在燕城时有发生。保安习以为常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造孽的”,然后将双胞胎抱进了福利院里,轻车熟路地走到院长在福利院里的家门前,大力拍门:“起来!收小孩啦!”
院长从暖呼呼的被窝里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嘟嘟囔囔地开门。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那些人年底扔小孩给他,是要辞旧迎新,轻轻松松回家过节吗?
郝向明却是满足地笑了,一点也不介意冷暗凶得几乎要把他的皮搓下一层。
两人洗完澡后一起躺在床上。床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并排睡下,冷暗只能不情不愿地让郝向明抱在怀中,后背紧紧贴着郝向明的前胸,和他一起睡。
虽然被子很薄,可是两人互相传递的体温已足以御寒。郝向明闻着冷暗沐浴后身上淡淡的香味,宽大的手掌轻轻摸着冷暗的腹部。冷暗小时候肠胃不好,每次肚子疼郝向明就这样给冷暗揉肚子,久而久之,这就成了郝向明的习惯,只要和冷暗一起睡,他就会给冷暗揉肚子。
一直都在熟睡,对一切浑然不知的郝向明被冷暗的哭声吵醒了,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哇哇大哭。
双胞胎的哭声就像打碎了的玻璃杯,清脆而响亮,碎片般割裂得人脑袋疼。
福利院值班偷懒的保安被吵醒了,骂骂咧咧走出门,就看到了这一对坐在纸箱子里,脑袋裹着围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双胞胎。
福利院的大门旧得都生了斑驳的锈,掉了漆的牌子挂在大门一侧,上面写着“燕城城南福利院”几个大字。透过大门,便可看到里面低矮陈旧,甚至可以用岌岌可危来形容的三层老楼。
女孩将装着双胞胎的纸箱放在地上,给双胞胎裹紧了旧棉衣,想了一会儿,又将脖子上围巾解下来包住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对不起,宝宝,妈妈真的,不能养你们……妈妈对不起你们……”女孩低声哭了起来,依依不舍般摸了一会儿两个小家伙后,四下张望,发现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为了不被人看清,她只能赶紧逃离。
“还有后来很多很多的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乐乐,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冷暗对自己开始记事的那天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和郝向明被生母丢到福利院门口的日子。
1996年12月16日,燕城一个寒冷的冬日凌晨,天阴沉沉得发暗,路上的积雪让行人的脚底打滑。睡得迷迷糊糊的冷暗感觉一颠一颠的很不舒服,他低低叫唤了一声:“妈妈……”
郝向明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冷暗的回答,便轻轻吻了一口冷暗的耳垂,低低说了声晚安后,也同冷暗一样闭上了眼。
然而冷暗,却根本没有安眠好梦,他的脑海中,童年的过往如同颇有年代感的老电影一样,一幕一幕上演着。
正经算来,他和郝向明在娘胎里,还只是受精卵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们一同分化成人形,一同发育为成熟的胎儿,时机一到,便在一声声凄惨的嚎叫中,通过窄窄的阴道带着一身腥红的血从子宫中出来,降生到这个也许并不欢迎他们的世界。冷暗的出生要比郝向明晚8分钟,根据后来福利院员工的推测,十有八九是因为先出生的郝向明的脐带缠在了冷暗的脖子上。
“双胞胎,扔到门口的,哭得震天响,你赶紧想个法子哄哄。”保安将双胞胎推到院长怀里。
院长一手抱一个,眉头拧成了两根麻花:“怎么还一次扔俩?”
“谁知道,俩儿子都不要,以后老了没儿养老,亏得要哭咯!这是留下的信息卡,你收好了。”保安将写着字的卡片也塞到了院长口袋里。
他贴着冷暗的耳朵低声说道:“我真的很想你。”
“你他妈的是复读机么?一遍又一遍地讲你烦不烦?”
“因为就是很想你,不告诉你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