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喚道,烏瞳中掩不住笑意,耳朵怎麼紅成這樣?
猶豫只有一瞬,便迅速被驚刃壓制下來,她握緊刀柄,迅速跟上兩人腳步。
容家的廂房緊閉着,隱約能聽見一兩聲嗚咽,暗衛輕叩兩聲後得到應允,推開了房門。
她認得那兩人,與被百般疏遠的自己不同,那兩人深得容雅信任,貼身保護多年。
其中一人看着驚刃臉上的面具,目光遲疑着下滑,落到她腰際的驚刃佩劍上,這才確認了她的身份。
主子尋你。他開口道,聲音喑啞,跟着我們。
主持聲嘶力竭地吆喝,但比起之前玉雕時的火爆,此時場中氣氛不冷不熱,上台挑戰的寥寥無幾,最終被個不知名的散客攬下。
拍賣已經進行到中場,但許多譬如浮天居,點星閣在內的世家大派都還未出手,都在等着傳言中的壓軸之物。
一柄位列兵器譜第二,號斬星斷月,生靈俱寂的古劍。
她躲在廂房中,悠哉地搖着扇子,饒有興緻地看着一場門派撕咬的好戲,心中還有些納悶驚刃怎麼還沒回。
誰料,陡生變故。
鑄劍大會舉辦者,劍庄莊主匆匆趕來,及時插在兩人之中,制止了即將發生的爭鬥。
秦侯,容家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命人殺了我嫡子,他字字泣血,詰問道,究竟是何居心?!
秦侯微一皺眉,反駁道:你在說什麼?
休要狡辯!容邙聲嘶力竭,昨日容夏被匕首捅入心肺,毒發身亡,還能是誰幹的?
尋常武拍先來的都是些小兵小卒,主持也沒想到秦侯身為閣主,竟然這麼快便親自下場。
他嚇得六神無主,話都說不清:啊這有,有哪位願意挑戰,秦、牽機毒閣的?
話音剛落,場邊又躍下一人,象牙白衣,威風凜凜,赫然是容家家主。
兩人捧着劍匣上台,將漆墨盒蓋小心翼翼地打開。只見一桿長劍躺在絲綢中,刀鞘通體漆黑,以金玉打了細密紋路,中心處刻着萬籟二字。
哪怕尚未出鞘,都能感受到其中蘊藏的陣陣殺意,磅礴浩蕩,瞬息奪去了場中所有目光。
諸位,這便是永綏一脈的傳世名
驚刃默不作聲,毫不反抗,反而是容雅看着她鎖骨下那一道癒合傷口,動作微滯。
稟主子,屬下知曉自己功力不足,故而在行刺天下第一前,便自行將家紋剜去了。
驚刃低着頭,聲音很輕:請主子放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畫舫若是起火可就麻煩了。
驚刃收回手,耳畔聲音嘈雜喧鬧,隔着四層廂房,傳來拍賣行的吆喝聲:恭喜天山贏下白玉墨雕,而下件拍賣物是
將容夏之死栽贓毒府之後,我要你立刻自刎,不留下一絲證據。
容雅看着她,手中力道漸漸收緊,勒出道道紅痕,聽見了嗎?
驚刃沒有回答。
她道:好,很好。
容雅直起身,行到驚刃身前,忽地用手掐住了下頜,迫使她抬起頭。
指尖生生嵌入肉中,驚刃頭一次覺得有些疼,緊抿着唇,眼中湧出些水霧。
容雅以手支頤,淡聲道:你當時是如何殺了秦郡主的?
驚刃愣了片刻,答道:稟主子,屬下曾混入秦府之中,假扮郡主侍衛,伺機而動。
容雅皺了皺眉,心中不悅:秦侯生性警惕,你又是如何瞞天過海的?
婢女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面,斂身退下,驚刃依舊跪在地上,身後站着兩名暗衛,被嚴密地注視着一舉一動。
容雅彎下身子,抬起一絲眼皮,打量起面前這個暗衛來。
她低垂着頭,漆黑衣物密不透風、嚴嚴實實地遮住每寸肌膚,愈發襯得面色蒼白,肩胛單薄,瘦弱且不堪一擊。
容家家主面目猙獰,雙目通紅,索命野鬼般可怖,容雅嘆口氣,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驚刃認得那人,他是容家家主,也是容雅與容夏的親生父親,容邙。
容邙深呼吸好幾口,慢慢斂了猙獰神情,好似懼怕女兒般,觳觫着起身,被暗衛護着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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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極大,許多廂房外都有人看守着,驚刃只能遠遠瞥一眼,不敢靠近引起懷疑。
之前那毒藥侵蝕了根骨,她功力只恢復了三四層,但對目前狀況來說,已經足夠了。
容雅倚在軟墊中,眉眼斂得淡而疏離,她面前坐着一名兩鬢斑白的男子,正佝僂着身,用枯瘦五指捂着面孔,望不清神情。
透明的水滴順着指節滑落,他聲音沙啞不堪,似捏着把乾枯枝葉:秦侯一定是他乾的
他殺了容夏,他殺了我的兒子,男子猛地抬頭,扯着嗓子嘶吼,怎可以不報仇雪恨?!
主子命令高過一切,驚刃本應該不假思索地跟上兩人,卻不知為何有片刻猶豫。
江面吹來一陣風,像是那人捧起自己面頰,微涼指尖撫過肌膚,將幾縷碎發挽到耳後,絲絲縷縷的癢。
小刺客。
名曰萬籟。
此劍曾是浮天居世代傳承的至寶,但在餓鬼餮門之事後遺失,如今在鑄劍大會出現,想必諸家都是為此而來。
驚刃還在研究着畫舫構造,思忖刺客可能的隱匿之處,身後忽然悄無聲息地靠過來兩個人。
場中正在進行武拍,顧名思義,只要能夠在擂台上擊敗所有對手,便奪得心儀物件。
倘若尋常拍賣拼得是金元銀兩,這武行拼得便是武功了,若是有足夠實力,大可以將所有拍賣品統統贏下帶走。
這下一件物品啊,乃出自同一塊精鐵的雙生劍,名曰璇璣與晦魄,劍身薄如蟬翼,一星一月,配合默契無間
二位莫急,莫急,莊主朗聲說著,轉頭望向容家,我們已經抓到了殺害容少爺那名暗衛,這就押上來審問。
浮天居門主此刻也走上前,身後跟着神色冷淡的容雅,擂台場上瞬息便多出好幾人。
柳染堤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捏着手中的瓷杯,緊盯着場中情況。
秦侯莫名其妙:天下使毒之人何其之多,照家主這麼說,所有死於毒之人都是我家所為了?
容邙只厲聲呵斥他狡辯,緊握着刀柄,而秦侯也攢了數枚毒針,場上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走向與柳染堤預測的無差一二,甚至更為順利。
主持人都傻了。
這家主一個兩個的都在想什麼啊?剛剛開拍就衝下來兩位大人物,這可怎麼辦?!
容邙長劍出鞘,鋒寒直直挑向秦侯門面,一字一句,嘶啞道:我不為奪劍而來。
主持正準備介紹,場邊已然跳下了一個人,硬生生截停他的話端。
秦侯站在擂台之中,雙手背在身後,抬頭望了圈周圍,口出狂言道:諸位,這萬籟劍本侯要定了!
諸位若是不怕死的話,他似笑非笑,肆意張狂,大可以下來打一場!
容雅這次沉默的更久,半晌之後,才說了一句:你倒是忠心。
。
拍賣一件件進行,很快便到了那桿傳說中的古劍。
那雙淺色眼瞳看着她,裡面的光澤慢慢地、慢慢地黯下來,沉為一潭枯竭的死水,大火焚燒後的荒原塵沙。
是。她的聲音微不可聞,屬下定當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期許。
容雅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忖度她是否可信,一擺手便有暗衛上前,拽開了驚刃衣領。
驚刃,我要你假扮秦家護衛,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刺殺容夏之事。
容雅掐着她,聲音依舊淡薄冷漠,好似說著件不打緊的小事,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容家暗衛。
驚刃身子一顫,淺色眼瞳猛地睜大,將下唇咬出血絲,面色愈發蒼白。
驚刃答道:屬下應召時,曾讓毒閣在手臂中種下蠱蟲,以此獲取信任;而刺殺成功逃亡後,便將蠱蟲剜出了。
說著,她將衣袖挽起,露出一小截手臂,但因蠱毒滯留過久,這段骨頭是黑的。
容雅頷首,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着弱不禁風的小暗衛,竟能在毒閣重重保護下,不僅完美刺殺了秦侯女兒,甚至還在天羅地網中全身而退。
正如門主所說那般,
不可留。
就在他離開後,容雅突兀地嗤笑一聲,眼帘半垂着,接過婢女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進來。她輕聲道,暗衛們便押着驚刃,一同走入屋中。
驚刃跪下叩首,視線中只能望見容雅靴尖,低聲道:請主子吩咐。
驚刃繞着畫舫里外走了一圈,來到圓弧的外端,蹲下身子,撫摸塗抹一層紅漆的木楞。
畫舫已經駛入江心,腳下便是滔滔浪潮,她摩挲着木料紋理,微微蹙起了眉。
玉樓劍庄用了十餘種不同的木材來建造畫舫,可這最中心、支撐框架的木料,竟是質地堅硬,卻極易點燃的黑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