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婉不曉得內情,只當他是家道中落,前來投奔她阿爸的。不喜歡歸不喜歡,她說話還是為他考慮了壹些。
“鈔票我有的是。”傅辭修好像很不在意。
陸知婉當他是要面子,也不點破他,帶他去霞飛路逛了壹圈。給他介紹了自己常去的咖啡廳和餐廳,也隨口幫他問了有沒有鋪子出租或是要賣的。傅辭修雖沒點明,但不是說這個店面不夠大,就是那個店面太偏了,壹天下來也沒有找到合適的。
傅辭修不動聲色吃著自己碗裏的粥,註意力全在陸知婉身上。她的黑色長發披在肩膀上,嬰兒肥未消,有著白嫩纖巧像是抖掉了椰蓉的糯米糍壹般的圓臉,她的嘴小而厚,大口大口吃著包子。許是因為她的小嘴,大口的動作不顯得兇惡,反而可愛。
看得出來,她的眉毛原來是淡的,想是她自作主張用碳粉畫得又細又長。那雙碧清靈透的壹雙杏眼,時不時要瞥過他。又像是為了揀選下壹個入口的包子,不小心瞥到的他。
她今天穿了件湖色絲絨長裙,衣料收腰,貼身裹著她。她很瘦,看著格外單薄,若不是她的嘴上現在油亮亮的泛著光,應當會讓人生出楚楚可憐的情緒的。
傅辭修朝她似笑非笑地擡了擡下巴,跟陸敬康說:“如果婉婉實在沒時間,也無妨的,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陸知婉壹驚,她剛剛才想著要傅辭修不跟阿爸告狀,現在可不好招惹他。
“我推掉就好了,也沒事的。”陸知婉連忙又把事應了下來。
陸知婉想:她不喜歡他,絕不是因為她偷窺被他瞧見了,她就是不喜歡他,她不喜歡得堂堂正正的,心虛什麽?
可她擡頭看他壹眼,又心虛地低了下來。萬望他不要跟阿爸說這事,不然免不了被扣零花錢的。
“婉婉,”父親突然叫她,“妳兩個阿哥還忙著生意上的事,妳姆媽也約了方太太去打牌,辭修剛剛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要找壹處街面,租了好開店。妳明天沒有課,帶他到處逛逛去。”
陸敬康只當他是安慰自己,又嘆了壹口氣。
傅辭修暗暗在心中記下了這個名字,
唐紀清。
父親的話重了些,陸知婉抽了抽鼻子,不知嘴裏恨恨地說了壹句什麽,跑出書房回房間去了。
傅辭修等陸敬康平靜了壹些,才問:“唐紀清是?”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麽把她迷了魂……妳伯母也跟她瞎胡鬧。”
陸知婉敲了敲門,也不等應聲,推開門便進去了,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陸敬康習慣了,叫傅辭修也坐。
“今天怎麽樣?婉婉沒有跟妳耍小姐脾氣吧?”陸敬康很清楚自己女兒的性子。
“婉婉很盡心了,只是我還尚未找到合適的鋪子。”
“婉婉連介紹帶打聽,陪我走了壹整天,我怎會怪妳?”傅辭修正正經經地說。
“那妳也沒有不滿意的地方是伐?”陸知婉希望他能聽懂她的暗示,不要在阿爸面前說她的壞話。
“今天壹天下來,我對妳最是滿意。”傅辭修又補了壹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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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沒了天光的時候,陸勤書、陸勉書約好了似的,前後腳回來了。
陸勤書是長兄,二十有壹了,陸勉書是次子,差他兩歲,二人都在漸漸接手家裏的生意。陸勤書管理家裏的進出口貿易,八條商船都聽他的指揮。陸勉書經營父親的施安百貨,手底下快千人靠他吃飯。壹個時常要跟船出港,壹個天天應酬不斷,很難得他們回來吃壹頓飯。
陸知婉因此心裏頭也有不快,他沒有鈔票又要面子,辛苦她跑了壹天,腳跟都要磨壞了,還是毫無收獲。
兩個人回到家裏時,剛剛過晚飯的時間。張媽見陸知婉回來了,跟她說老爺在書房等著她與傅先生。
“妳沒有找到合適的地址,不能怪我的哦,是妳都不喜歡的。”陸知婉聽到張媽這樣說,心裏不自覺緊張,跟傅辭修壹邊推脫責任壹邊囑咐道。
“妳想去哪裏逛?”陸知婉拿筷子的手終於歇了下來,嘴巴也有空了,她問他。
“去妳平時去的地方就好了。”傅辭修像是早想好了說辭。
“我平時愛去霞飛路逛,只是那邊鋪子都要緊,妳沒有鈔票,不好弄到的呀。”
第二天,陸知婉久違地起了個大早,她下到樓下去,傅辭修已經在吃早飯了。姆媽阿爸還沒醒,陸勤書、陸勉書早就壹個往碼頭,壹個往商店去了。
她想盡力避免跟傅辭修獨處的,可她都下了樓梯了,只好硬著頭皮在他對面坐下。
很快,陸知婉的註意力便不在傅辭修身上了。其實也不過是日常的粥點、包子什麽的,但她昨天心事重重的就沒怎麽吃,肚子早餓了,做夢都夢到吃大餐呢。
“我不要去,我也沒空的,”陸知婉推脫道,“傅先生上海有朋友的,哪輪得到我陪他逛街呀。再說了,男女授受不親的……”
“從前跳交際舞的時候妳怎麽不說授受不親?”母親也不向著她,“妳不是最愛追時髦嗎,現在時興帶男伴的。”
“我不要。”她索性不講道理,耍起小性子來。
陸敬康為這事頭疼很久了,唐紀清父親雖然是軍政府的,但不過是個內務部的常務次長,家底還薄,要是嫁過去了,不知道要娘家補貼多少。
若只是窮也罷,陸敬康見過唐紀清父親幾面,唐父很喜歡鋪張,特別要面子,家裏入不敷出還娶了三房姨太太,陸敬康對整個唐家印象都不是很好。
“沒事的伯父,婉婉不會嫁他的。”傅辭修說。
“讓她再多帶妳四處轉轉好了,反正她放學早,不礙的。妳多看看,總能找到的。”陸敬康順著話口便接。
“不要,我還有功課要做呢,”陸知婉憋了壹天的火了,見到父親,當然要好好撒撒嬌,“再說了,被唐紀清看到了,要誤會的。”
“妳姆媽跟妳胡鬧我不管,我可不認這位唐家公子!”
陸知婉聽著總覺得奇怪,像是被吃了豆腐似的渾身不自在,又挑不出他的毛病來。
陸知婉心裏頭不爽快,蹬著高跟鞋走到二樓,她刻意走得很快,想甩下傅辭修。不想傅辭修神色自若地跟在她身後。
她自己出不著氣,更加不爽傅辭修了。傅辭修倒是壹頭霧水,怎麽陸知婉走著走著自己生起氣來。
“都看在我們婉婉的面子上,不然哪裏得見兩位小陸總,”母親跟陸知婉抱怨道,“壹個兩個好忙的嘞。”
“要是姆媽想我們兩個,您跟阿爸知會壹聲好了,把商場和碼頭的活兒都推給婉婉做,我和阿哥天天陪您,妳去打牌都跟著。”陸勉書打趣道。
“我才不要。”陸知婉沒心思搭腔逗趣,她今天回來,要貼著父親坐的,傅辭修是遠客,也應當坐上席。於是她和傅辭修面對面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