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 颜姝的皮囊之美在于形容,形体纤长窈窕,鸿雁翩飞之美,颜容精致盛雅,珠玉明丽之艳。 这样的美人,举国出一个。 这是女人的皮囊之美,她的内在之美可见才学文艺,但在这里看不出来,众人更直观领略到她的皮囊跟舞技。 但许青珂并未多凌驾她几分,她在配合颜姝,配合她成就了渊鸿。 世人看到的也是渊鸿。 这种配合是低调内敛的,身为鸿的颜姝深刻体会到了,却无法为此做出反应,因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舞与曲的境界中。 渊的古老士子风华,鸿的绝世惊艳,流畅,完美融合,不分渊跟蜀,也无所谓是许青珂还是颜姝,全体只沉沦在这辽阔古老的祭祀天地中。 直到曲乐转,肃杀衍生。 渊鸿渊鸿,所谓渊鸿,便是男女,女子在前婉转,后面杀意来的时候,便是渊独舞的时候了。 也是这渊鸿祭祀的末尾。 要结束了,杀意也来了——金戈琴音,笙律悲鸣,钟鼓抨击,嗜血黑衣。 她就是那一袭黑衣。 手腕婉转,扇面掠开,遮颜的一瞬,众人看到了她腰肢的弯曲,似拉满的弓弦,箭矢锁命! 忽起!扇合!露出清越幽转的眸子却如刀。 指尖一划,左脚踏起,扇子如剑,剑舞起,衣袂如战场黑风,脚尖落地,无声,却有踏音落心头,沉而烈,身形一转,扇子开,剑变成了刀,滑过空气,出了划破的裂帛音,这是杀的惊鸿,也见她右脚赤足踏起的苍白跟卓越精致,如杀戮之仙神。 足尖踏了人间的红尘血。 眼里下了一场地狱的凄凉雪。 于是指尖执了这天下的锦旗锋芒,她要杀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最终还要杀一人。 啪!扇子再一合的时候,指了一个人。 原齐在那扇子合起且发出脆音的时候,心中一颤,好像看到一个人拔剑指着他。 距离明明很远,台上台下,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剑指眉峰。 不是只有他心悸,旁人也有刹那的惊惧——那一指,是何意,是天意? 但他们仿佛被蛊惑,并无力去想更多权谋轨迹,只不自觉,或者被迫屈服了神智,眼睛只能随着她的人,她的手,她的足,她的眼,她的扇子。 随她而走,随她而舞,随她而杀! 她转了,转身的时候,原齐岿然察觉到了掌心的冰凉,他曾想退避,但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时刻在台上那个人的阴影之下。 他不甘。 于是不动,只凛然了眼,眼中也有杀意。 这个人留不得。 伴舞的颜姝只在须臾就入了境——臣服于这个强大而杀意如剑如刀的男子。 随她进行最后的一段舞。 但她猛然惊醒,因看到了几只黑鸦。 这些黑鸦此时扇动了下翅膀,似乎有些躁动。 那漆黑的眼跟隐隐的嘎叫让她惊醒。 她或许也是最早一批惊醒的人——越入境,越容易惊醒,因为舞者是敏感的。 大藏黑鸦的嘎嘎搅乱了她听得分明的乐律,醒来后,却也听到衣袍的翻飞声,她侧身转,扇子打开的时候,眼眸半视到前方那人…… 跟她对应转身,扇子开,扇面锋利棱角划过掌心——那被簪子刺破的手掌。 闪电般的速度。 飞溅出的血。 是只有她看见吗?还是别人也看见了? 反正颜姝骇然了,更骇然的是——那飞梭出去的鲜血随她舞动。 甩出去了,落在人的身上。 什么人?原齐察觉到脸上有冰凉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抹了一把。 鲜红的。 血。 第258� 鸦杀!帝王阳谋! 莫名的, 他想到了那一日,和睦可亲且淳朴的老夫妻喝下了毒药,然后痛苦吐血的时候, 那血也有一些喷溅在许青珂脸上。 那时她的表情让他回味了很多年。 呆滞, 惊恐,悲痛, 绝望…… 鲜红跟苍白交染成就的姝色才是真正的绝美。 如此时。 鲜红夺目。 好像还有特殊的一股味道,香甜而诡异, 带着些微香气。 这血有古怪! 他听到了黑鸦嘎嘎叫的声音, 抬头看去, 那些黑鸦飞起了。 她恍惚想起了许青珂之前朝他浅淡薄凉的一笑。 杀意凛然。 不好!原齐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呼救,停落在祭台附近被百姓供奉的大藏黑鸦全都飞起了。 乌泱泱一片, 仿佛随着许青珂手中扇子一指。 这是第二次指着他。 然后数百黑鸦飞卷而起,越过众人头顶,飞向许青珂。 很多人心中猛然一跳?许青珂? 不,是绕过了她, 一如之前绕过了秦川,它们凶戾无比得直扑向原齐。 嘎嘎厉叫,像极了战场上食尸吞腐的凶鸦。 带着死亡跟血腥的味道。 原齐被第一只黑鸦扑在脸上啄破脸皮的时候, 惨叫起。 所有人惊栗起。 在此几个呼吸前,所有人都还从沉沦在渊鸿的绝世祭祀中,顷刻间,渊鸿分开, 渊的独舞…… 一个人的独舞。 夜璃看得痴了,喃喃:这还是人吗? 准确的说,应该问:这还是男人吗? 女子的魅,男子的厉,都在她的身上完美融合。 雌雄难辨,仿佛神祇。 齐惶想:这个人不该玩弄权术,而该作为供奉,远离尘烟,可她偏要入朝堂,成了许多人心里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死敌,比如他。 颜云想:世人说我等公子如风,可我们若是风,她又是什么?天穹之上遥不可及的云。 景萱靠着窗子,眸里有微光,她在想:她若是云,该自由自在的,可她并不自在,此时独舞更透着一步肃杀跟背弃。 她很担心。 师宁远却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一定会出事。 —————— 她会成为很多人的信仰,秦川抓住了扶手龙头,心中如火烧。 她天生就该是他渊的人! 他一定要要把她留在身边,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样的祸害。 他要看她如何祸害他。 刚这么想,秦川就看到了她剑指了自己的右相。 然后黑鸦嗜血。 原齐被大藏黑鸦包围了,环绕着啄吃! 生吃吗? 将军们惊骇了,想要进去救人,又唯恐伤了这些大藏黑鸦。 当信仰跟权势冲突,该如何? 他们看向了君王,也看向了大藏寺的惠仁等人,却没能得到两人的回应。 因为惠仁等人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而他们的君王…… 只盯着台上。 曲还未完,还缺最后一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