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嗜甜如命。
每次看到你吃甜的,我都想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梁倾一边进门一边打趣。何妍是那种怎么吃也不胖的身材。
何妍蔫头搭脑地,起身递给梁倾一个,她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不。只是窝进沙发里,问何妍你来了一周,倒是画出来些什么没。
梁倾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对生命的缺乏感知在她看来是一种不能被宽恕的浪掷。
不过这个人类被机器化效率化的时代,谈论对生命的感知又是一种多么不切实际的奢侈呢。
十二月是律所最忙碌的月份,不过这个十二月初,何妍来了南城采风,要住小半月,她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
梁倾自觉酒醒了,又不如面前这个人,明明根本没有醉意,清醒着,却能装得比谁都尽情尽兴。
她心里一时有点冷,像是已经吹了门外的风,觉得此时此景都荒唐。
不了。今晚多谢你的酒。她笑,将手里那一口饮尽,算是道别。
她只看了一盏落地灯,只看她吹着眼睛咀嚼食物,唇边起酥皮子簌簌地落了她一身一腿,如同眼泪。
因为租的是studio,床并不大,二人看一部综艺,嘻嘻哈哈挤着睡,感觉回到了学生时代。
半夜何妍被细琐得声音弄醒,意识到是梁倾去厕所,迷迷蒙蒙,却半天没见她回来,睡过去时隐约听到浴室那头哗啦的水声响成一片,如同白噪音,其中混着别的,她听不清。第二天早上醒了,更是全都忘了。
他姿势熟稔,已把酒保叫到了跟前。
眼前的杯子空了,他望着她,眼睛里亦是波光潋滟。分明是个邀请她一同贪欢长醉的表情。
爵士乐靡靡地在耳边裹着,光影暧昧,眼前的人有一副可口的皮囊。他两指似是无意识地扣着桌面,上面是一张金色房卡。
其实我跟他在一起也并没有那么快乐,我们爱好不同,好像对人生追求也不同。
怎么说?何妍问。
你也知道他父亲是白手起家,他从小崇拜他父亲,人生目标就是当个比他父亲更成功的商人
梁倾斜仰在沙发靠背上,日光灯太亮,她便将手臂搭在眼睛上。是个很疲惫的姿势。
何妍见了便起来把灯关了。一时间只有电视机忽亮忽暗的一点冷光,将梁倾的侧面照得愈发倦,好像她就要睡去。
开开,刚开始分手的时候,我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我生气极了。我总觉得我掏心掏肺地对他,是他辜负我。
那个电话之后,他们只见过一面,是他来她住的地方拿一些东西,再还给她一些东西。
那时候是仲夏,二人坐在她楼底下沉默许久许久,王齐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梁倾冷看着他,只觉得一身的大汗凉透了,只剩倦,又为他觉得累。本来就是薄情人,为什么要装一副深情面孔。
那时候梁倾在她们法学院也被人戏称过院花的名头。王齐楚虚荣,自然动心,主动追的梁倾。
他们在一起五年有余,过程并不潦草。也曾发过许多誓。
梁倾将他和这段感情看得重,以为他和她一样。只是没想到,她今年刚来南城不久,他一次去出差,出差途中却跟她打了电话,匆促分了手。
不一会儿突然细细骂了一声,卧槽。
梁倾看她时,只见她脸上讪讪地瞟她,吞吞吐吐。梁倾对她实在是过于了解,加上二人朋友圈共同好友过半,她脸上表情如此,梁倾便猜到她多半刷到了自己前男友相关的内容。
虽说当初何妍与她同仇敌忾将她前男友删了,但共同好友一堆,他偶尔出现在别人的朋友圈里,也不奇怪。
梁倾。那男人将她的名字在唇间仔细过了一遍,她听着有种陌生感。
你呢?她不甘示弱。
我姓周,周岭泉。山岭的岭,泉水的泉。
何妍摇摇头道,没灵感啊没灵感。你咋也催我。
坐等盐开水大大更新。梁倾笑说。
何倾绝望地把脸埋进了靠枕里,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何妍和梁倾一样,本科都是学法律的,不过何妍本科毕业就没再读了,用她的话说,,法学跟她那是强扭的瓜不甜。她先是在律所混了大半年,受不了没日没夜的加班文化,后来陆陆续续换了几份工作都不称心,最后阴差阳错捡起了自己的兴趣爱好 做了个全职的插画师,日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一些绘画过程和一只猫,竟然还小有名气。
下了班,又是夜里十点多,她没回家,去了何妍租的airbnb。
何妍正窝在沙发上看没有营养的综艺,怀里捧着一盒子蛋挞。
事不过三,一定是不会再遇到了,她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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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往冬季滑去,就算是在南城也要添衣。工作忙起来人便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但等到真正回忆,又想不起做了什么。
好像一切都是为夜里的故事准备的一样。
梁倾看着他这幅面孔,忽然想起他嘴里的朋友 医院见到的那个女生,想起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欢喜的,隔着很远也看得见。
那女生脸上这样坦诚地流露的喜爱神情,她自己也有过的。
... 毕业来了南城之后,我有几次陪他一起出席那些生意场合,你知道,那些场合,并不都是体面人。后来他再要我去的时候,总说要我先回家换条裙子,穿双高跟鞋,再和他去。为这事也吵过一次,后来我就再没去过。每次在那种场合,他就像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坐在那里,感觉就像陪酒卖笑。
恶心。何妍下结论。
梁倾没再说话,只是忽然熬不过去了似的,拖过她手里的蛋挞盒子,吃了起来。吃相可谓狼狈。
难道不是?何妍问。
梁倾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你也知道我父母的事情。我好像从小就幻想拥有一段长久的感情,所以遇到王齐楚,便费心费力地经营,朝着那个目标去,我好像完全忽略他是什么样的人。
何妍又往嘴里塞了个蛋挞,摇头晃脑似懂非懂。
哭这一场,感动他自己罢了。
她在那一刻觉得这个曾经肌肤相亲过的人如此陌生,甚至对他头一回心生厌恶,因而也厌恶自己。
没等他哭完,她便拂袖离去。
问来问去,只有那句:不爱了,没有新鲜感了。对不起。
你看,道歉的人多轻松。
梁倾觉得这个答案不算答案。但她的骄傲自尊并不允许她再去纠缠。
如果是王齐楚的事儿,就别跟我说了。梁倾淡淡道。
何妍又看她两眼,缩回沙发。
她和王齐楚当初认识还是因为何妍的缘故。王齐楚是他们学校金融学院的,和何妍是在一门通史课上做小组作业时认识,一来二去何妍觉得这人挺靠谱,就介绍给了梁倾。
两人一时无话。
知道了名字,好像人也具象起来,气氛反而有些凝滞。
再喝一杯?你酒量好像不错。周岭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