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可能是真正的谢凌洲转世的神秘兽人,感慨道“若是我舅舅还在,这边界也不会如此。”。
拾一放下了笔,看着江昱,皱了皱眉,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措词,慢慢地说“江昱,你很……在意你舅舅。”
江昱有点没想到拾一会说出这种话,似笑非笑地说“在意?拾一,你懂人心吗?”
拾一毫不犹豫地说“不想。”。
江昱也不可能现在告诉拾一那些事,接道“这地方可能是我舅舅和那个兽人住的地方吧。”他其实不记得了,但是既然舅舅把它放在了这里,应该就是这样了。
拾一似乎不太感兴趣,写了几遍陌川后翻到了下一页。
“嗯。”拾一新长出来的鳞片似乎比别处要敏感,摸得他有些不适,抽出了尾巴走到了另一侧。
江昱挑挑眉,这是有感觉了?锲而不舍地又走了过去想摸,听到拾一指着一个词问“这是什么?”
江昱停了下来看过去,发现拾一指的是一棵长在池子里枝繁叶茂的大树,配的字是“陌川”。
江昱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如果真是被雇来暗杀他的,定然还会来的,反正养着这帮人总要有点用,时不时来些刺客也算是给他找点乐子。
江昱把这日常的刺杀事件抛之脑后,开始调戏认认真真写字的拾一,说“唉,拾一,我这身边都是群刺客都快上我床了都抓不住的废物,这我性命堪忧啊。”
“五天你被刺杀了四次,比起你,你属下的性命更堪忧。”拾一低着头写自己的,任江昱又凑过来摸上了他的尾巴。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看你的?”江昱十分得意,拿着画册在拾一面前扬了扬。
拾一没理会他,低头拿笔继续练字。
江昱抢了拾一的画册,沉着脸嗔道“你长这么大个怎么心胸这么狭隘,就记得我些气话,昨晚不是都哄完了吗?你就不能不要揪着不放了,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先说得那么难听,我会气得口不择言?我天天叫你宝贝你怎么就没听见?我见人就说你千秋绝色你怎么就不记得,我明里暗里夸你厉害夸你举世无双夸你所向披靡你怎么就没听见了?”
拾一平静地望着江昱,没有说话。
江昱觉得就是这个理,这拾一心眼忒小了,明明他天天夸他,偏偏就要记得那几句气话,反正拾一也绝问不出来“你怎知我记住的就是那些气话了”,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昱丝毫不气,笑着问“我当然知道自己在你们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你觉得我有自知之明,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人。”拾一实话实说,他不是人,虽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兽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
“噗,那你是个什么样的兽人?”江昱真的觉得与拾一说话当真太有趣了,他以前只觉得别人敢怒不敢言,敢言也说不过他的反应极为有趣,只有拾一面若冰霜,语气也永远热不起来,偏偏说话极有意思。
“你既然听得懂,那不回答我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江昱开始胡搅蛮缠,这征途漫漫,还是得先定个小目标,比如让拾一有问必答,不想说也得说一句不想说。
“没有。”拾一自然知道这是江昱在无理取闹,但若他不答,江昱也不会消停。
“当真?”江昱觉得自己这小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
江昱发现自己居然又在拾一面前失态了,应当是回想起了舅舅的事让他有些心绪不宁,又恢复到了笑脸,看着拾一写的一沓草纸,笑着说“不过我这不是在教你做人吗?指不定哪天你就懂了呢。”
拾一没理会江昱,继续写着自己的。
江昱调整了心神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趴在桌上笑嘻嘻地看着拾一,道“兽语说心悦于你怎么说?”。
拾一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看着,拿着笔开始照着写字。
江昱看着这幅学堂里小孩做功课的刻苦模样,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十年前他还太小,拾一太大,一直只把拾一当成某件举世无双的绝世宝贝,但这几日接触来看,拾一比他想象的冷冰冰的宝贝可有趣多了,无论是这极怕麻烦又极为认真的冷淡性子,还是偶然一针见血的嘲讽,以及……那些心机,都有趣极了。
江昱敲了敲桌子,让江徽进来了,问“昨晚怎么回事?”
“不懂。”拾一平静地说。
江昱冷笑一声,沉声道“那你说什么在不在意,你那么厉害都不懂,我怎么可能懂,我自然也不懂。”
拾一看了江昱一眼,不再开口,重新拿起笔开始写字。
江昱看着拾一那头银丝,不由想起了那些他不怎么愿意想起的事,他白了头的舅舅自从被找回来后就有些疯疯癫癫,有时偷跑出去喊着要回兽林,有时又哭着砸东西骂兽人都是心如铁石的畜生,有时又一个人坐在窗前默默流泪发呆。
他父王曾也与舅舅是挚友,加之母亲是舅舅胞妹,最初几年一直把舅舅关在景王府后院,但到底是当年被称为谢凌洲转世的边界战神,父王母亲一直希望舅舅能教导他,而舅舅在见着他时候也会比较清醒,所以在他八岁之前倒真一直由舅舅教导着。
他偷跑去边界失踪了大半年回来后,越发疯癫的舅舅被卫皇后关进了皇宫,说是不愿让舅舅带坏了他,但还是会允极少时候清醒的舅舅去教导皇室子弟以及京城世家的嫡系,可以说,现在从京城去的镇守边界的将领,都受过舅舅的指导,直到三年前,舅舅去世。曾经文武双全,百战不殆,银枪战甲,闻名大楚的卫帅卫青玄,早死在三十多年前,只有卫央苟延残喘当了十几年的宫廷丑闻,皇室辛秘,最后油尽灯枯,骨瘦如柴,不成人形,躺在床上像条白毛老狗。所有人都恨他厌他恶他惜他,却无论如何不让他死,逼他活着要他养出下一个谢凌洲转世。
“陌川。”江昱想了想,这是他两三岁的时候舅舅教他识字用的,记不太清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拾一似乎也有些疑惑,盯着那棵树看了看,说“边界十二城没有这个地方。”。
江昱坐了回去,盯着拾一看了一会儿,笑着道“你想听我舅舅的事吗?”
江昱坐到了拾一身后,摸上了那处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曾被贯穿的伤口,再次感叹拾一的愈伤能力,笑着说“我这天天晚上睡得挺香,想不到吵醒的是你啊,这果然还是要让你睡在我旁边,这样就不怕有人可以暗杀我了。”
拾一没说话,明明前一句话还在试探他,现在又说这种话,与江昱打交道,实在是件劳心伤力的事。
“那昨晚你也知道?”江昱爱不释手地摸着拾一新长出来的鳞片,总觉得比别处要稍软一点,手感就更好了,如果把拾一全身鳞片拔了,是不是就能抱着软乎乎的拾一了?
江昱轻佻地凑过去捏了一撮拾一随意绑在脑后垂下的银发,说“现在知道我怎么看你了吗?”
拾一不在意江昱说什么,只想拿回画册,说“知道了。”
门外不想偷听但是不能挡住这房里对话的暗卫们非常担心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那副……无理取闹的豆蔻少女的模样被自己的属下都听见了的世子灭口,守在门外随时侯着的小六觉得自己简直想替那只不善言辞的兽人叫叫冤,但怕那时江徽得江徽给自己收尸就只能想想算了。
“我没有自知之明。”拾一干脆放下了笔,只看书。
江昱越来越觉得,其实拾一还真不算不爱说话,纯粹有些事不愿意说,而大部分时间觉得没必要说,只要把握好了,倒真可以逗得说出极有趣的话,道“那你想不想听我对你的看法?”
“听过了。”拾一不想知道,因为他不在意。
拾一没再搭理。
“哼,不敢应了?果然就是在心里偷偷骂我吧?”江昱冷笑,阴着脸说“我就知道你们都在心里骂我,你骂我什么,喜怒无常?乖张暴戾?嚣张跋扈?还是敏感多疑?”
“有自知之明。”拾一看了眼江昱,觉得江昱对自己倒是了解得挺透彻的。
“没有,人的很多词兽语里面都没有。”拾一习惯了江昱的喜怒无常,无论江昱怎样也不会影响他。
“那你是先学会人言还是兽语的?”江昱从下往上看着拾一,或是因着想过拾一是舅舅的杂种儿子,当年舅舅也是一头白发,在三四岁的时候趴在桌上看着舅舅的时候,他还没像后来那般枯槁,竟然看着拾一也有一丝那时的感觉,他自己也觉着好笑,谢凌洲转世,卫青玄儿子,杂种兽人,以及,江晦之的绝世宝贝,这若真是如此,还让他惦记十年,征途漫漫还真是不亏。
拾一没有说话,有时都想夸江昱一句百折不挠,明知他绝不会回答,也一定要问。
“昨天子时左右,属下几个发现有个刺客潜进了您房前,属下几个与之交手了,他过了几招发现不敌就跑了,属下无能,没能追上。”江徽跪在地上,有些紧张,自从这拾一公子来了后,世子把守卫安排加了一倍,结果这次连进了王府的刺客都没抓到。
江昱倒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他为了防拾一晚上趁机去干什么,把他几个最为精锐的侍卫暗卫安排上了守夜,这刺客能从他们手里跑了,这本领,在这京城怕是排得上号了,说“你们既然交手了,有没有发现什么?”
“那刺客身形灵活,轻功了得,善用毒药,但身手一般,应当是专司暗杀的,但是属下们之前没见过这样的招数,不知来历。”江徽松了口气,看来世子是没打算追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