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拖鞋的男人还在乐呵呵的说着:“我家那个之前找熟人看过了,是个儿子呢!兄弟你呢?男孩还是女孩儿啊?”
秦贺东抬眸终于看了他一眼,虽没什么表情,但却一下子让对方闭了嘴。
“不知道。”他低沉的说着,“男孩和女孩有区别吗?”
“哈哈,那可太巧了。”他又磕了一粒瓜子,“不过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你老婆是剖腹产?”
“嗯。”秦贺东也无意多透露什么,因此并不多解释。
但对方却是一下子笑了,又是骄傲又是自豪,笑呵呵的自言自语了起来:“那可真是太倒霉了……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啊,顺产的生下来才聪明呀!我老婆在里头顺产呢,b超说孩子有八斤!”
他只随便穿了一件衬衫,哪里还有心思打扮自己,倒是早晨林晋安给他摸了领带出来打上了,说等手术结束了以后想要看到一个帅的惨绝人寰的东子。男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带,面色终于松动了一些。他似乎是想要笑一笑,但却又没有心情好到能笑出来的地步,便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
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
他的晋安……是不是已经打了麻药了?
秦贺东目送着那大门关上,这才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手擦了擦眼,却像是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直到其他患者也被推过来要进去的时候才赶忙让开了。手术室虽然就一个大门,但里头却是又有许多隔间的,因此早晨八点排的剖腹产也并非只有林晋安一场。他这才走到边上的座椅上坐下了,然而意识却还是恍惚的,根本无法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的晋安……去手术室里头了……
秦贺东还在手忙脚乱的给宝宝喂奶。
他其实也早就学过这些技巧知识,连奶都是昨天提前吸好了冻在冰箱里的,拿出来温一温之后就能喂了。然而真的要抱怀里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时,他又紧张的不行,颤抖着将那奶嘴塞进了宝宝的嘴巴里。大约是有本能在催使,宝宝也一点不客气,立刻就吮吸起了奶水,吃的根本不歇。但他人太小,又才出生,因此也只吃了几毫升就不要再吃了,含着泪珠瞅着自己的父亲。
秦贺东坐在床边看着他,满目都是疼爱。
“嗯……就有点忍不住。”秦贺东也含着泪笑了笑,只是手依旧在发抖。手术室门口显然不是个交流的好地方,其他患者家属也都紧紧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遏制住了泪意,接着才直起身体,一起拉着那推床往病房里走了。
“是个男孩……”林晋安又看了看身旁的小推车,顺便拽了拽男人的衣袖,“你看,他和你长得多像。”
秦贺东这才仔细的看起了孩子的面孔。
“是个男孩。”
林晋安微笑着,又仰头看那孩子被称体重剪脐带。
其实手术本身很快,又都是经验老道的主任在给他操刀,只是术后缝合慢了一些。为了追求线脚平整,医生耐心的给他缝了一个小时,接着才推出来了。宝宝也已经裹到了毛巾里头去,虽还想乱动,但却只能哼哼两声,闭着眼睛在那边像个小虫子一样蠕动着。其实刚生下来的孩子还是不怎么好看的,但林晋安心里却喜欢的不行,满目都是柔和。
一股久违的烟瘾泛了上来。
但他知道这里是不能吸烟的,而且自大年夜起,他的身边也再也没有任何一支烟了。秦贺东抬了抬手,因此还是放了下去,转而站起了身在窗边走了几步。窗外阳光明媚,盛夏的鸟雀都叫唤不停,更别提烦人的蝉鸣。他抿着唇板着脸来回走了几步,接着又坐了回去,紧捏着拳继续等待。
他等的大脑都一片空白了。
他其实很想说等麻药过了以后,伤口恢复的时候不是还会疼吗?但他也明白林晋安是在安慰自己,便乖顺的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贴在一起,彼此的体温都交缠着。秦贺东一只胳膊给他垫在脖子底下,另一只胳膊则不停的抚摸着背,倒是慢慢的把林晋安哄的睡了。
男人却大脑一片混乱,睁着眼失眠到深更半夜。
他睡得晚,醒的却早,凌晨五点就无法再继续休息下去了,一直紧搂着怀里的林晋安,小心翼翼的去吻对方的唇瓣和鼻尖。林晋安却依旧贪睡,被他亲着也没什么反应,反而还主动又抱紧了一点。他一直睡到早上六点半,接着才起来换了手术衣。需要做的术前检查昨天下午也都做过了,因此此时只需要等着就好了。
“女的怎么传宗接代啊!”对方也发觉了他的不友善,皱着眉起身走了,似乎还颇有些瞧不起秦贺东的样子,仿佛是个连男娃都生不出来的没种男人。他重新回了自己母亲那边,一边抓了把瓜子一边继续聊天,只是时不时的还要转头看秦贺东一眼,似乎是在低声骂骂咧咧。秦贺东也懒得理会,转而将手抵在了额头上,继续安静的等待。
他的晋安……一定没事的。
医院的冷气永远开的十足,尽管他已经穿了外套,但还是冷的手臂僵硬。他眨了眨眼,有些迟钝的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却发现掌心满满的都是汗水。秦贺东在大腿上擦了擦,接着才看了一眼手表,倒是已经又过了一个小时了。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心里头又期盼着林晋安快一点出来,又怕出来的是找他谈话的医生。
秦贺东听闻,没有吭声。
八斤的孩子要顺产下来,对于母体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伤害,但又不是他的晋安,那也轮不到他去管。但显然,无论是这个男人还是他的母亲,都对媳妇的身体不甚在意,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生的,都是这样疼过来的。秦贺东捏紧了拳,心里更加担心起了林晋安的情况。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然而手术前签署的那份协议却让他根本无法放松……
有那么多可能的并发症和意外……
他身披西装外套,脚上又是套的一双锃亮的皮鞋,整个气场都和其他其他人不太一样,因此身边的座位还依旧空着。倒是那个和妈在一起磕着瓜子的年轻男人过来了,大大咧咧的往凳子上一坐,带着股格外自豪的语气问他:
“兄弟,你媳妇也在里面生啊?”
“……嗯。”秦贺东看了他一眼,将双手十指交扣。
他的晋安……
其他患者的家属也很快都围在了手术室门口,不少都是亲戚家人一块来的,马上就把这一块地方弄得像是菜市场一样热闹了。秦贺东抬头看了一眼,有不少人还带了吃的过来,显然是预料到了要等的时间很长,竟然就拿了一袋瓜子出来嗑了。婆婆和儿子说说笑笑,满脸都是家里要添丁的喜气,但若是娘家人,那大多都沉着面孔,还有忍不住抹眼泪哭的。
秦贺东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表。
林晋安也在看着宝宝,只是肚子刚做过手术,实在是不方便抱进怀里。秦贺东便抱着给他瞧,让他轻轻的摸着孩子的脸颊。小朋友生下来六斤五两,算是个适中的体重,小胳膊小腿也都肉乎乎的。林晋安不禁想到之前护士给他瞧小家伙屁股的模样,在心里头便忍不住骂了秦贺东一句。
父子两个都一样的……
秦贺东还不知道自己被骂了,正轻轻的将孩子放回摇篮里。
宝宝闭着眼睛,像是两个鱼泡一样,嘴巴更是紧紧的抿在一起。他的身体还有些发红,也看不出什么白嫩的模样,活像个小老头。但秦贺东心里却也是柔软的,满满的都是为人父的喜悦和自豪。他用力的“嗯”了一声,接着又道:“和你也像……”
两人这才回了病房里。
护士过来在床边放了镇痛泵,又给林晋安上了点滴和留置针,如果到时候疼了,就按一下泵,接着就会有药物进入血管镇痛。林晋安此时还没怎么难受,只是下腹麻麻的。他微笑着送走了护士,接着才算是完全放松了,躺在床上垂了垂眼眸。
“晋安……”秦贺东颤着嗓音,紧紧的捏住了推床的床沿。
林晋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手术室,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贺东亲吻了脸,接着便是更多的泪落了下来。他惊讶的眨了眨眼,秦贺东却还在抱着他哭着,不停的哑声喃喃“你没事就好”。他甚至连看孩子都忘了,就一直抱着爱人,仿佛彼此差一点阴阳相隔了一样。而林晋安也忽然有些鼻根发酸,沙哑的“嗯”了一声。
“我没事呀……”他低低的安慰着,“你怎么哭了……秦贺东,别哭,我又没事……”
到上午十点的时候,手术室里头终于开始有往外推的。大门一打开,秦贺东就立刻跑了上去看,但推出来的却不是他的晋安,而是其他生产了的孕妇。他心想也差不多了,便更无法耐心的坐着,就直接站在门口等,等的腿脚发酸就蹲下来,然后继续站起来。他反反复复把门口都走遍了,这才又等到了手术室开门。
林晋安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小推车里头刚生出来的宝宝。
他只打了腰部以下的局麻,因此始终都是意识清醒的,甚至还能钝钝的感觉到刀片划开自己肚子的时候。孩子出生时便哇哇大哭,一副健康的小模样。他本已经有些疲惫了,然而听到哭声时却忽然笑了,努力的睁眼又看了看。护士也抱着那孩子简单的擦了擦,接着就把宝宝的屁股怼到了他的面前。
早晨七点半,护士过来将他推出了病房,往手术室里去了。
秦贺东一路跟着,手更是紧紧的握着,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不能再进时,才堪堪和林晋安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凑到爱人的脸旁,温柔的吻了吻他的唇瓣。林晋安失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却感觉到一滴泪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眨了眨眼,却已经被护士推了进去,没有机会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