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策斥道:“闭嘴!”
“一人当莽夫……二三十年……不孤独寂寞?”
纪元策喉头哽塞,呼吸震颤,只不断地亲吻他的脸颊:“你走了,我就跟你一同走。”
“以后……好好……辅佐父皇……”卢煦池断续道,末了又笑了一声,“还好逃出来了。”
任葭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低头蹭着他的胸口,支棱骨骼剐得胃里生疼。“我去找父皇……”他说,“太医院三十六人…… 难道就没个办法?”
说着焦灼地起身,前后踟蹰片刻,一咬牙转身冲出帐篷:“我去找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嘈杂声再起,只听一名老者嘶哑,言简意赅道:“毒入脏腑,三阴俱逆……没救啦。”
又颤颤道:“人各有命……老夫还是去看看那羊皮疫罢……”
第一捧春泉从山涧流淌而过,万物复苏,璩州灵抚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帐外马蹄脚步纷杂。一名少年纵身跳下马来,眼神炯炯地一把掀开门帐。甫一进门,脸色却猝然发白:“爹爹!!!”
卢煦池整整昏迷三日,纵然鹿茸党参像水似的吊着,也吊不回那缕魂魄来了。
他静静躺着,周身轻飘飘的,连日魇住不散的钝痛也减轻了一些。眼前光影交错,周遭人声脚步纷杂,恍惚间,少年暴怒地斥责着什么,随后声音突而低了下来,逐渐恢复寂静。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别亲啦……”卢煦池笑道,“你这样……我都舍不得走了。”
春色荡漾进玉鸾殿内,皇帝伏案已久,突而心中一空,眼前昏眩。
老啦。他无奈想着站起身来,鬼使神差就来到青色梅纹楠木书柜前,伸手要拿那秘色瓷瓶。
“你去哪儿?”
“去玉峰,找药师。”纪元策道。
出门前一刻,突然转过头,勉强提起个略微扭曲的苦笑来:“镜涟,人间芳菲,总要努力采摘一把才是。”
卢煦池软软甩了个巴掌:“你当自己……是束发小儿?咳咳……天地有命……我造的孽……也不少……这些年……太累啦…… ”
说罢碰了碰纪元策的手。嘴上却也无力再言。
纪元策捧起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卢煦池枯瘦寒冷的指尖,浑身发颤,力道控制不住,牙印细细密密地烙在了指缝上头。
长鞭马蹄之声渐远,卢煦池微微吁了一口气,卖力转向一旁的纪元策:“找到那老先生了?”
“嗯。”
卢煦池安慰道:“至少……几百名精兵倒是……活得成的。”见纪元策不说话,又咳喘道:“你还是得……找个人过……”
卢煦池费尽全力掀起一隙眼皮来,对上了少年通红的双眼。
“爹爹!”任葭猛然起身,先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外头叫了军医,随后俯身凑到卢煦池唇边:“爹爹……你怎么样?”
病中焦头烂额,总有千万句话想要与爹爹说,西北边疆、从军轶事……到头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心中也知道,不能再让爹爹生气了。
一滴水滴落在卢煦池眼皮上,随后又是一滴,两滴,三滴。他昏沉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眼泪,想要张口安慰,却被牢牢锁在昏沉梦境中。随后便是唇舌温软的触感,少年将那几滴眼泪轻轻嘬去了。
“爹爹。”唇舌挪移到人中下方,像是吻着一根羽毛一般轻柔地打着转,随即停了下来:“爹爹……我去找父皇……一定有救的…普天之下,一瓶解药而已…”说着声音又带了些哽咽:“一瓶解药都找不着……还算什么九五至尊……”
卢煦池心中苦笑,还没睁眼,又陷入沉沉昏睡中。
鸦鸣掠过宫阙上空,他蓦地心悸,双手一抖来不及捞回,那瓷瓶落到地上,啪啦一声摔得粉碎。
“诶哟…… 陛下……快来人收拾——”
“别进来!”皇帝嘶哑吼道,在原地愣怔好一阵,才蹲下身来,一片片将那碎瓷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掌中,血线顺着碎瓷上的字,一滴滴淌到地上。
纪元策已离去两日。晨间洗漱时,卢煦池动作突然一停。只见濡湿发丝上,赫然埋着两缕灰白。
他若无其事起身,突而心跳如鼓,心脏慌乱地在胸口窜梭,五脏六腑也跟着搅动起来。不安沿着帐间渗进的散散微光攀至脑后,他伸手抓栏杆不成,眼睁睁见天地在眼前旋转,水珠劈头盖脸泼洒而来,与不知何处的赤红相融,唇际鼻尖一片腥味。
终于要来了,他想。数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却唯独这次感到浓浓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