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现在往哪走!?”
刘稷回头望了一眼飞扬的黑尘,只听马蹄战车惊峦撼地,甚有破竹之势。他转过头来,热汗从额上淌至盔中:“撤去陵裕关!”
陵裕关位于陵裕都城南部五十里,地势高耸,关身本就狭窄,虽是易守难攻,却容不下太多守卫。五千轻骑当人盾,还是能占了关卡,耗至外围兵力减损,再伺机逃脱。
轻骑尉神情微僵,背过手去扶起了圆盾,忧疑道:“太尉……咱们已到了陵裕盆地之中……怎么还不攻进?”
刘稷喉中梗塞,心跳莫名又加快了些。他向后望去,寂静无声中鼍鸣鳖应,突而抬手猝吼:“撤!!”
几乎同时,鼓角长鸣,伏兵骤起,如同铁浪一般,由四方浩荡袭来!铁浪正中缀一抹明黄,九尺战马周身毛发赤红发亮,马上人身披金甲,扬刀拔鞭,赫然便是任羲阙!
“十几年蠢如一日。”刘稷嗤道,“传话下去,到时候就地斩了便是。”
皇帝出征,帝都便是一座空壳之城。纵有万千禁卫,缺了将领也不过为盘中散沙。掣住朝中命臣,夺下传国玉玺,调离东南之兵,再与西军一同夹击,方能溃漳于瓮。
刘稷蛰伏了十三年,方尝得些权利滋味,骨中傲气便再也不愿压下,一路疾驰,以雁行之阵,碾向陵裕。
反前没想太多,如今却发现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沉声道:“前方南北各有一城。北部西关城毗邻运河,易守难攻,是行军要塞。百姓四十万,粮草颇丰,若占了那城,还能支撑一时。皇帝亲征,固然也盯着西关城……就怕有诈,反去了南边的玉方镇……不如我们兵分三七,七往西关,三往玉方……”
刘稷沉思一阵:“镇南将军骁勇,是立军之本。如今我们兵分二路,皇帝那头料是同样兵分二路拦截。不如将军率众兵先行占领西关、坚壁不战,臣携五千轻骑绕至玉方,先行引开对方一半兵力,再由侧深入。由弱引强,以众击寡,胜算倒是大些。”
他怔怔望着自己在黄烟中绽开的皮肉,血泥迸炸开一片鲜红的丝缎,有如登基大典上的赭红珠帘。廿余载的帷幄与野心,今朝落幕摧挠。
熊熊烈火燃起,卢煦池无视身后纷沓马蹄声,静静站在堡垒前方。直至那烈火在黑烟中逐渐灭下,兵士们抬出焦黑的骸骨,这才挪开了视线,平静地朝身后人道:“陛下。”
刘稷脸畔也透出了些苍白,面目神色反倒极度平静:“既然真龙埋伏在陵裕城关,那西关镇的御驾天子,又是何人?”
“这倒是要谢谢师兄了。”卢煦池微笑道,“当年,若没有师兄鼎力相助,那孩儿还真是活不下来。这么说来,我倒欠了师兄两条人命。”说着叹了口气:“两条命还不上了,过些时日,能还一条算一条吧。”
刘稷笑吟吟点点头,“我等你。”
“师弟竟然找到这儿来了。”刘稷平静开口道,“天地牛骥,都不如你了解我。”
卢煦池身上仍穿着禁卫戎袍,头被铁胄重帘裹着,脸颊如冰雪初泮,淡淡道:“我若是真了解师兄,十三年前,即便是同归于尽,也要杀了师兄才是。”
刘稷哈哈笑了:“师弟看来已是归降于大漳了。我还是不够了解师弟,本以为你负隅顽抗一辈子呢。”
刘稷从行军图上抬起眼:“确实出征了?”
“数十斥候沿途所见,清清楚楚!说是携十万禁军,朝西而行……三日便可与我们相会了!”
扈诏见刘稷不说话,又低声道:“今早又斩了四名团练……粮饷月俸若还是不到手,那么…”
陵裕关卡逼仄,骑兵前后夹击,身躯在石隘中铸成血墙,累累交叠,分不清你我。刘稷纵身下马,趁乱掩入堡垒之中,反手紧关了门。
刀甲没入血肉的声音被掩在门外,周遭一片黑暗寂静,他徐徐喘出一口气,下一秒,突而周身一震,绷紧了脊背。
锋刃挑起盔甲鳞片,抵着后心处,力道正好,多一分便要刺破皮肉,直戳心脏。身体一僵,便听得身后卡擦一声铜掷脆响,双腕被牢牢扣在了身后。
“向西撤退!!”
“有埋伏!!!”
轻骑乱了阵形,战马嘶鸣着向后退去,严布的方阵有如溃蚁,在漫天烟尘中节节后退!
黑云压顶,玄铁城门紧闭,护城河滩高耸,陵裕城如离离原上一滩隆起的锈迹。马蹄渐停,周遭除却轻骑,鸦雀无声,森然如阴霾溃下。
轻骑校尉谨慎道:“太尉……”
刘稷心中如鼓角震鸣,脏腑皆被攥起,不祥的预感遂着脊椎骨节幽幽升起。
扈诏心下不安,自己却占了个便宜,别无他法,又想着两人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至于险中相啄,便也只得如此。
他却万万没料到,刘稷压根未曾引兵,而是率五千轻骑,直奔陵裕城池!
铁蹄绕过青山,只见山峦罅隙中奔来二人:“太尉,小的亲眼所见,的的确确是御驾出征,正朝西关城前进!”
夕阳沾血,笼下红浪,外头兵甲碰撞声又变得激烈了些,血腥气味从石窟缝隙中挤了进来。
突然又是一声咔嚓暗响,刘稷双眼暗光疾闪,双手从撬开的银铐中脱出,右掌直击卢煦池左胸口,左手横扫壁岩长剑。卢煦池大惊闪躲,险险避开那一掌,下一瞬,却不再与刘稷纠缠,两步跨到门前一跃而下,反手将石门紧紧捱死。
刘稷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情况,再也控制不住面色,沉闷爆响中,他突然意识到,一切已经晚了。铁雾腾起,汇聚成青白浊光,吊着熨烫骨髓皮肉的温度,近在咫尺又似屡上云端。
卢煦池闭上眼道:“念在我负隅顽抗一辈子,才放我逃去翰牟,借我之手引开漳兵,坐实这高堂?”
刘稷道:“师弟可能不相信……放你走时,我已经后悔了。你进京时,我曾派人一路跟踪……当时若是直接下了狠心,倒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下场。”
“过都过去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卢煦池持剑一挑,刀尖刺破了皮肉,血渍洇出了甲片,“师兄还有些什么愿望,便与我说了吧。能完成的,便替师兄了了这心愿;完不成的,逢年过节一杯酒,师弟会记着孝敬师兄的。”
刘稷沉下脸色,突而猛然一挥袖掀了案上的牛皮图。
此前,扈诏伯父据西北太守,仗着天高皇帝远,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近年任羲阙打击贪腐,严查税赋,伯父便转而挤压军中油水。西北兵早已因饷粮不足而对朝廷怨声一片,刘稷正是攫住了这点,借消息闭塞之罅,大肆怂恿起兵。
扈诏虽也在此前皇帝宴席之列,却深知自己捅了太大的窟窿,纵然保得一条命,待到清算时,却也难逃囹圄之灾。因此心下一横,索性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