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煦池睁开眼睛,他的右肩被刀尖纵贯,伤口颇深,堪堪擦过肺腑,一呼吸便咳,一咳便剧痛无比。
任羲阙拿了煨在一旁的药,吹了递到嘴边,又缩了回来,指指卢煦池未受伤的右手:“自己能喝么?”
卢煦池点点头,撑起身来。
“回陛下……约莫二月有余。胎儿甚安,只是……”他惶然抬起头,见任羲阙颔首示意他继续,便放下心来,直言道:“上次微臣为贵人循得淫蛊,之后查阅典籍,记载虽然寥寥无几,但都道这淫蛊安于子宫之内,扰得人春意如潮,不得休憩,更是占了胎位,不易怀子。如今所见,这淫蛊应当是已然解除了。可是贵人脉孤而虚泄,恐怕……撑不住这十月怀胎。”
任羲阙周身浸于烛影之中,沉声问道:“太医院治不了一个弱症?保不了区区一位胎儿?”
刘太医愧道:“陛下赎罪。并非保不了胎儿,只是……贵人脉象实在艰涩诡异,颇有服用七步倒的意味。臣从未见过有此脉象的人……能活到这个时候。若是要寻得药方,也不是不可。但这陵裕宫内纵然医书万卷,若阅尽典籍却仍找不出源头,臣恐怕就晚了。因此,请陛下尽快定夺。”
火墙将殿内熏得雾气升腾。太监宫女十余人,端着药盘竹盆来回躬身进出。
羲昌帝素来行事简朴,平日饮食起居无非也就这么些人,此番阵仗着实令人咋舌。宫人特意挑了些老实嘴紧的,逢人问话也横竖不答,那沉心殿便成了神秘之所,辗转相传,及至宫外,很快成了喜讯——当朝圣上有了子嗣,那妃子行事娇贵,每日淋浴数回,山参鹿茸用如流水。
刘太医把着脉,迟迟不语。他在年前曾为这双儿把过一回脉,只觉得脉象沉迟,却与普通弱症不甚相同。他因这奇脉将藏书阁翻了个遍,却横竖未找出前例来,正发着愁,却又被任羲阙召入宫中。此次见这双儿,他却暗暗吃惊——脉象短而回,重阴而虚甚,本就是回光返照、苦苦捱撑之势;而脉象圆滑,竟是……
轻微噗嗤一声,刀刃刺破棉裘。卢煦池感到后胸一凉,再低下头时,只见一枚剑刃穿破右胸,剑尖碾起一片碎肉来。
“停住!”任羲阙厉声喝止,铿锵之声堪堪停下,漫天雪尘已落,唯有一滴滴血顺着卢煦池身上的黑裘淌落下来。
“爹爹!!”
说罢又指了指卢煦池的肚子:“这个,又是谁的?”见卢煦池不吭声,自顾自笑了一声,叱道:“风流。”
卢煦池道:“罪人听见刘太医帘外的话了。”说罢果真又掀衾,强撑着朝任羲阙跪了下来:“罪人只有最后一个请求……陛下若是要罪人的命,便等到这腹中之子生下罢。到了那一日,无论孩儿是生或薨,罪人都将这条命,还给陛下便是。”
火墙烤得旺盛,他见任羲阙额上一帘汗意,便下意识拿了枕边绢帕,方抬起手便又落下了,道:“陛下让人减些炭火吧。”
“陛下知道,他并无此番暗杀之意。”
任羲阙地目光在雾气中明明灭灭:“他只是觉得,功过相抵,你若是救了朕,那此前的情仇罪过,也便该消就消了。”说罢短促地笑了一声:“天真。”
卢煦池点头,也道:“天真。”
“爹爹爱你。”卢煦池温声道。
电光石火间,任葭猛然扑出,抄起一旁禁卫剑柄,不顾四周霎时齐头并进的刀枪,迅疾向任羲阙刺将而去!
这一举动在卢煦池意料之内,却仍让他心中一凛。一路上,任葭不知是担心他的身体,抑或是得了点抚摸泄欲的甜头,竟是乖巧至极,连听卢煦池与他讲述自己的目的时,面上都无甚异样。任葭性子与任羲阙如出一辙,年轻之时难掩嫉心,容易闯下祸端。
任羲阙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卢煦池青白着一张脸,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那碗药。
“任葭……还在牢里么?”
任羲阙点头道:“命人看守着。”
任羲阙沉默了许久,像是将那话细细反刍咀嚼似的,末了只揉揉眉心,挥挥手道:“去罢。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先尽了再说。”
殿中便只剩二人了。
“醒了?”
“是什么?”任羲阙沉声问道。
“回陛下……”刘太医禀道,“是喜脉。”
任羲阙瞳孔猝然收紧,须臾深深呼出一口气,又问道:“可知有多久了?”
卢煦池唇角已然泛了青,他左手撑剑,右手利落扇了任葭一巴掌。
那巴掌绵软无力,却只让任葭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孽……子……”卢煦池凌厉斥责道,话音却忽然停住,毫无征兆地软软倒下。
一碗腥苦的汤药被一口口硬灌入腹中,卢煦池面色有些苍白,喉结上下游移,硬是抵住了贲门那股犯恶之意,随后又说道:“陛下既然知道他并无恶意,便也应该晓得,他生性忠贞,是为英才……”
任羲阙打断了这番话:“放心吧,咱们之间的事,倒是不至于连诛。亲身骨肉,一宅一席总还是要顾得住的。”
卢煦池缓过一瞬,刚要下地行以跪礼,却见任羲阙摆摆手:“躺着罢。”
任葭肌骨抽条,动作却是迅速不已,泥鳅一般卸去了疾刺而来的长刀,扭转身体,双脚一踮,灵活至极地窜向任羲阙!
“小葭!”卢煦池疾吼一声,动作却似有备而来,知道任葭下盘不稳,便脚下一扫,紧紧将少年膝盖固住,下一瞬,秉刀格挡,试图将密集刀剑挡在身后。
刀枪相撞的铿锵声在雪中短促而尖锐,卢煦池拚力格挡,眼见任葭奋力挣扎,气力渐消,又见禁卫左右夹击,又是如何抵挡得过?当下却未曾多想,只横贯一刀,自己直直挡住任葭左后方突袭而来的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