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做你的爱人。
犹记得那年那月,相丹时常前往流影天殊,望着红梅缤纷飘落,似在出神,却满眼悲哀。
伶叶总是端了一盏清茶独自去看他,无论昼夜,不分时间。
“……我……”
“你是伶叶,伶仃的伶,竹叶的叶。”
伶叶眼中大雾不散,轻咬下唇,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什么人?”
「景兄?夜已深了……来得如此突然,莫非是有急事?」
虽然一刹那间心中有些许慌乱,但身为西魔界之王,不轻易为感情左右的应雪柔很快就冷静下来,恢复往日从容自若的风采。
从窗口翻进来的景墨染两脚稳稳落地,随手拂平衣上的皱折。「当然是急事,就是今天本仙人才跟你提过的那个百花楼啊,每回白天找你去你总是在忙东忙西,所以本大爷只好趁夜来了──白天没空,晚上你总有时间陪本大爷了吧?」
不知何时,这段记忆已经回溯完毕,悬浮于空的神琴又缓缓飘落,静静躺在几案上。
一盏孤灯下,由流光丝制成的琴弦,流转着淡淡的辉色。
应雪柔扶在桌边的手紧了一紧。
应雪柔正感伤怀,又听南宫毓往下道。
记得是去年聚会吧,那一次大家欢聚了几天,然后又陆陆续续离开,仙人师傅一直留到了最后。那次我刚走不久,就发现有东西落在紫府,于是我又折返了……结果回去时我看见了什么应雪柔大哥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南宫毓叹了口气。
或许这些人如今都已不在世上,但那份情谊永存在应雪柔心底。应雪柔微微一笑,静静倾听着南宫毓想对他说些什么。
应雪柔大哥,在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仙人师傅一直很想你……呵呵,要是哪一天你调出神琴中的记忆,你一定会发现很多都是仙人师傅想对你说的话……
仙人师傅总是对着神琴不停地叨念,我想,他是把神琴当作一种寄托,想着是在对你说话吧……可是,怀音是不会与他对答的,虽然仙人师傅总是与我们说说笑笑,但我想他一定比谁都想你……
是夜,应雪柔刚与裘煊野莉莉琳议事完毕,待两人走出房间,应雪柔从书案前起身,绕过屏风进入内室,徐徐走到搁置神琴的几案边,轻拨琴弦。
神琴中记录下了许多人的形影,有些故人旧事已湮灭在千年以前,但每个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真实地记录在其中,也铭记在他心底。
配合着琴弦拨动次序的组合变化,可以让不同段的记忆映像逐一呈现。景墨染为了怕忘记哪些弹拨手法是唤出哪一段记忆,还特别罗列在一本小册上,连同神琴怀音一并赠与应雪柔。
此生不换的你。
唯一的你。
自从应雪柔归来之后,景墨染每日死拉活拽得要应雪柔陪他去百花楼。景墨染想啊,像他这么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怎么可以没有见识过传说「男人的极乐」的好地方呢?
而那最后一批落叶,被相丹凝成翠玉,作为剑饰挂在剑梢,陪他走过一个个春秋和朝夕。
——你曾说,无论花与叶,生命皆如此短暂,匆匆逝去,风过无痕。
然而此刻,在我心中绽放的你,仿若一直在这里,不曾离去。
——相丹,对不起,不能为你沏茶了。
树欲静,风不止,不知是谁的呜咽伴了肃杀的风,回荡在空中,彻夜未停。
【结】
伶叶站在他身后,眼前的身影仿佛与梦境中渐渐重叠,熟悉却难以名状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知不觉泪水竟然充盈了双眼。
——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爱人。
一袭碧绿的男子望着那些飘零的竹叶,轻声呢喃。
银发男子随风挥手,身旁的石桌上瞬间多了一套精致茶具。
“湖水,新叶,加以精心调配,方能沏出上等茶品。”
【伍】
相丹并非糊涂,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伶叶的生命在日渐消亡。
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只是唯一可以救他的勾芒却顽固地不肯插手,从来只会留下一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忘了,什么都忘了,却日日惦记着昔日那片竹林有没有长出新的竹叶。
相丹不解,终于在一个风和景明的下午将内心的疑惑问出了口。
久久的沉默太过难熬,直到相丹即将失去耐心,才听到他轻轻地说:
茶杯轻叩,勾芒忽而一叹,才要施法,便看到伶叶含笑的眼眸。
——师父,不要让他知道。
暗光骤降,恍然间如同置身因他才熟悉的梅影长堤,落梅缤纷,一如那人,白衣似雪。
彼时勾芒正在专心致志地品茶,见到伶叶动都未动,便一语道破他的心事。
——想救相丹?
伶叶不语,因心意已决。
——能见到你为我弃剑,即便立刻死去,我也心满意足。
【肆】
伶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和露朝雪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峙。
偌大的金殿只余两个人较量,铿锵的声音不断回响,衬托此地更为空旷。
——伶叶……
明明抱有同样的心情,为何他现在才大彻大悟?
气势如虹,剑影刀光,武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相丹轻巧格开伶叶的攻击,却在出招前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气,似梅,似竹,清雅淡薄,确是自伶叶周身散发而出。
相丹叹息过后,凝眸望着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伶叶,我们有多久没有较量了?
没有回答。
又见晨光熹微,伶叶步履蹒跚地离去,便错过了他的梦中呓语。
【叁】
再见之时,如同生离死别。
迷乱中六感不复清晰,伶叶却听见了他微弱的呼唤。
——朝雪……朝雪……
闭眸的瞬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迅速滑落,却不知是因情动还是悲伤。
剑眉微挑,银发轻摇,闪着寒光的剑在同时回鞘。
竹叶在他身后纷纷掉落,漫天翠绿,像是绵绵细雨。
收势,站稳,双目微微眯起,好似不满,又似无奈。
满心屠魔大任的相丹,对于他太过陌生。
然而,不可忽略,也令他心忧的是,他屠魔越多,眼神便越发迷茫。
可谁也没有料到,那年那月,那个同样寒冷的夜。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比从前疏远了许多。
所谓疏远,并非只字不言,实际上他们本就很少交流,出入偕行,言行相似,只是多年来相伴左右的默契所致。
然而从那以后,伶叶敏锐地发现,尽管每日都会擦身而过,相丹却似乎难得再看他一眼了。
肃杀的背影在黑暗中停驻,久久,久到梅落满肩,连发间都空了一缕余香。
然而相丹,仅仅留到了天亮之前。
天亮以后,伶叶揉揉疲倦的双眼,空无一人的长堤,让他不禁自嘲,夜里朦胧中留驻的身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身形一滞,相丹心头微震,却没说什么,掠过伶叶,默默转身离去。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梅影长堤。
夜幕无言,天空宛若被水墨浸湿,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苍茫夜色中,不知不觉中也被染上一抹漆黑。
他从不问他,为何来此地,为何总要带来一杯清茶。
他也从不问他,为何来此地,为何总要站在树下发呆。
相丹不问,因为他并不想知道。
花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梦幻般盛开的日子,匆匆逝去。
用尽全部的生命,就算一瞬即逝,也不负君心,不枉此生。
【序】
他总是站在梅影长堤远远地望着他,直到茶水不复温热,直到杯中竹叶掺杂了落梅的清香,直到他自想念中回神,冷冷地问一句,是谁。
伶叶早已习惯对他温婉地笑,忽视他疏离淡漠的目光,再悄悄施法将那茶水加热,神色泰然地递给他,说一句,相丹,喝茶。
相丹在红梅树下低头,伶叶沉静的目光中总是带了几分热切,宛若雨后初晴的水面,盈盈波光,还隐约倒映出他的影子。
相丹狠狠握拳,仿若要将那些缠绕已久的情绪尽数捏碎。
——我……是你的爱人。
【壹】
半是玩笑半是埋怨的语气,让应雪柔有些啼笑皆非。「景兄,这些日子以来,你日日邀约紫某同行……难道这百花楼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你相隔千年念念不忘?」
景墨染一脸理所当然。「那是当然~听人说凡是男子汉都去过百花楼,本仙人又怎么可以不去好好见识见识?而且啊,当初明明约好一起去,结果算账的你却丢下本大爷自己偷偷跑去玩……你都去过了,本大爷却连去也没去过一次,这让本大爷怎么能甘心?」
虽然南宫毓是说景墨染,但却也间接点醒了应雪柔,让他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千年的相思,原来是因为……
「嘿嘿,算账的,本大爷又来找你了!」
爽朗笑声忽从窗边传来,应雪柔心头一震,倏地转头望去,就见景墨染翻进屋里笑得张扬,令本就心绪难平的他一阵心悸。
应雪柔看向映像,轻蹙眉头,景墨染一直留到了最后,那么他想必还在紫府……莫非景墨染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去的时候,仙人师傅他醉倒在大厅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虽然说是仙人,可是身体还是该保重吧?……我当时过去要扶仙人师傅回房休息,就听仙人师傅明明醉得都站不稳了,却还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应雪柔心头一震,彷佛听见了景墨染在他耳边轻唤……
南宫毓的话中充满感慨。
应雪柔闻言垂下眼眸,收敛了笑容,心里很是复杂。如果说景墨染与自己重逢表现出的欣喜若狂让自己同感愉悦,那么从旁人口中说出的思念之情,则是让自己在暗喜之时更多了许多感伤。
毕竟,是那样漫长的光阴啊……
相丹淡然说完,抬眼望向那对幽深碧眸,依然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丹……相丹……”
被称为相丹的男子暗自叹了口气,才道:“对,我是相丹。”
夜深人静之时,应雪柔就会拨动琴弦,唤出那一段一段储存的记忆,思忆昔日的友朋……
应雪柔大哥,好久不见了,眨眼已经过了五年多……你一定奇怪为什么只看到我在说话吧?呵呵,我可是好不容易从仙人师傅那里把琴借过来。有些话仙人师傅不会说,我这个徒弟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点什么,所以有些话我想代他说……
神琴前浮出南宫二少的身影,已为人父的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但憨厚的笑容不管经历多久始终不变。
而面对景墨染每次的邀约,应雪柔总是说到半途就转移了话题或借口忙于魔界的事务,但尽管百般推诿,依旧摆脱不了景墨染的紧迫盯人。对此,应雪柔是满心的无奈又好笑。景墨染……他说他从未进去过百花楼,又是生长于天界的仙人,恐怕百花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百花楼,在经历千年以后,对于景墨染来说是个始终谜样的所在。
※※※
竹叶幽香徐徐缠绕挥之不去,一如当初常伴身畔的你。
如花清丽的你。
如叶淡然的你。
那一年,天界的竹莫名全数枯萎,一如当初梅花一夕成红。
相丹从此闭关,尔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寂静的竹林杳无人烟,不复昔日苍翠活力。
相丹屏息,明明无风却听闻穿林打叶,转身望见那抹碧绿色的身影静静躺在满地竹叶间,唇边带笑,神色安详。
握拳,闭眸,迷蒙间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人一袭碧绿,神色淡然地捧着一盏清茶站在梅树下,温婉又沉静地对他微微一笑。
他没有等到他说,相丹,喝茶,只听到一句低声细语,恍若蚊蝇。
相丹不懂,却无人为他解惑,只得日复一日陪伴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你是伶叶,我是相丹。
执着,却悲哀。
又是午后,相丹自地面飞起又降落,竹叶铺满地面,衣摆轻扫,满园清香。
我要给他沏茶。
身形一震,相丹脱口而出一个字:谁?
伶叶茫然地看了看他,胸口闷痛却不知该作何解,只得无奈地摇头。
原本形谢神灭的相丹,被伶叶以一生记忆和功力凝炼而成的丹药所救,起死回生。
没有了记忆的伶叶,宛如一尊雕像,鲜少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天。
相丹不明真相,却也陪伴着他,一如伶叶当初的如影随形。
茶叶的香气袅袅回旋飞升,勾芒的话语都变得朦胧。
——想好了?
——是。
她说。
相丹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陪他过完。
伶叶静静地望着她,并没有说话,待到她离去后即刻找到了师父勾芒。
转身回眸,碧绿色的身影轻巧闪出,眼神虽然空洞,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银发男子甫一见他,原本如若冰霜的面上,冷漠尽散。
“……叶……”
不知是谁的血染红了洁白衣衫,相丹拂袖,却见伶叶忽然停住动作,眼神骤然清明,身子却不断向后倾。
相丹见状,连忙弃剑接住了他。
伶叶浑身是伤,瘫软无力,昏迷前又一次感到久违的凛冽气息,不由微笑。
刹那间像是天雷破空,相丹呆滞半晌,这才后知后觉,那个疯狂的夜晚,承欢他身下的,竟是伶叶。
眼前,冰冷漠然的人招招致命,耳边,沉静若水的声音轻声低语,恍惚中竟混成了同一幅画面。
——相丹,我喜欢你。
一瞬间的失落让相丹想到,原来,他对他毫不理睬的那些时候,他是否也像他现在这般难过?
平日常伴左右的人此刻站在他对面与他兵戎相向,他却发自内心地勾唇浅笑,如若春临满庭。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执剑指向他,幽深如潭的眼眸中只剩冰冷杀气。
他无言,他却懂他要他拔剑。
回想起来,很久之前,他们便再也没有较量过。
原来,即使是长时间与竹叶清茶做伴的人,在梅树下呆久了,也会沾染上梅花的幽香。
是劫还是结,让他被当做露朝雪接受他的拥抱。
梅花烂漫,缓缓飘落,融入泥土,混合了血迹斑斑,依然暗香残留。
相丹如冰的眼眸充斥着骇人的血红,额间金芒耀目,近乎堕魔。
兀自发呆的时候,只感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至,伶叶来不及惊讶便被来人按住肩膀,狠狠压在了身后的树干之上。
钝痛感自背后隐隐袭来,伶叶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便被灼热的唇以吻封缄。
即便如此,他却仍旧如往常一样,端了一杯清茶站在梅树下,看着落梅,很快便是一天。
像是在代替谁做他荒废已久的事,连站姿和角度都惊人相似,然而,心境,却迥然不同。
平静的时候,伶叶会想,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对彼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尔后,相丹再也没有来过梅影长堤。
也许两个人之间,从一开始就间隔着,白天与黑夜的距离。
【贰】
就是那时,就在那时。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鼓舞他出言打破了沉寂。
“相丹,我喜欢你。”
伶叶不问,却因为他早已知晓。
——相丹,你可知天界的梅花为何一夕成红?
寂静清冷的夜,一直立于相丹背后的伶叶忽然发问道。
正是午后,苍翠竹林间,浮云蔽日,却依稀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竹叶伴着清风沙沙作响,好似谁人的哀婉低诉。
他伫立在光与影的交界,暗暗握紧手中的剑,忽地纵身轻跃,将纯白身影隐匿在日光中,又在瞬间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