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推开眼波朦胧的应雪柔,径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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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景苑的头牌红官人玉良一曲红遍长安,现在听来确实不错,只是较起那日在翠香阁的,就有差了。
正琢磨该把什么做开场白,一阵风掠了进来,掀起桌上字张直飞向一闸灯火。
接下来的事老子目瞪口呆。一向面相平和的应雪柔脸色大变,满是惊慌,伸手直接笼在灯火上,把字张抓了回来。
“你疯了!”我一把抓过他的手,灯火虽小,还是燎起手上几个红泡:“一纸诗歌而已,不值得你这样!”
说什么?一番告别的话,作揖而别?里面会是什么样的眼神等我呢?
“应雪柔兄,你在吗?”
“请进。”
“扔了浪费,送我如何?”紫发紫衣的小哥把玩着花束,浅浅一笑。
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三千桃花灼灼。
“我操,校花了不起啊!”
二月十四扛着这一把花了血本的玫瑰兴冲冲去和对我有点暧昧心尖上的美人校花小姐告白。刚到她楼下看见她正傍着个秃脑门啤酒肚的老头亲来腻去。我还以为是她爹八成还是我未来老丈人理所当然极热情恭敬吼了句“伯父好”。结果话音刚落就被校花小姐劈头盖脸一痛臭骂,搞了半天老子还是个碍眼的货色耽误了他们老夫少妻共度佳节。
我嘲笑着校花小姐沦落至此,眼里看着手里一把红心里一阵鸟火烧。
时间过得说快也快,我挤了出来,重见天日。外面,一个人没有。内心有点失落。
我在房间内飞了一周,没有收获。去外面找找吧。
刚飞出窗,蝶翼就再振不动了。一双腥红的眼向我靠近。
紫衣小哥笑了笑:“待它成蝶,你倒要爱不释手了。”是极是极,我换了边叶子,继续啃。
本来我一直和兄弟姐妹在一小林子里住着,天天啃着树叶睡着觉。除了偶尔的鸟患威胁生命安全以外,其他都很好。我恨乐观,很满意。
我大哥说咱们好像叫个什么玉带凤蝶,还有人管咱们叫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说咱们好看得很。我当时听了一阵热血,挤了挤旁边的小妹子:“长大了你就是我的祝英台!”
奔到路中间,忽而听到一声马嘶,既而奔雷之声贴着地面席卷了我。
不,不是吧?我壳很软。
在马蹄踏下来的一霎那,我想,早知道不跑了,被他吃了,比被马蹄吃了要好得多。
紫衣小哥把我抱在怀里,似是十分开心。露着胸肌的小伙在旁边不停絮絮叨叨:“王,这家伙命长得很,还是由着被人宰了再入轮回比较好。”
我恨恨看着他,娘的我娘我老子生我这么大容易么,说宰就宰,你还是人么你?!
紫衣小哥笑道:“我怎么忍心九看着这家伙被人手起刀落?要杀……”摸了摸我的头:“也该我来动手。”
别,别动手!我上有八百老母,下有,呃,下还没有,别杀我,别杀我!
刀口被日头映着一闪,寒光咧咧,眼看就要落到我脖子上。
爹,娘,孩子不孝,就先别过了……
我张伯高癫狂一世,有他相伴,也值了。
“应雪柔,你,一定要找到我……”伴着泠泠琴声我听着他不急不缓的心跳,初春有点寒,我有点困。
“嗯。”
应雪柔眼里弯处波光粼粼,笑道:“那我也养着你,养得肥了……”低头在我颈子上啃了一口:“再把你给宰来吃。”说罢空出一只手摸过琴,缓拨慢挑,轻吟低唱:
月陵尤存红梅恨
把盏西窗酒尚温
李白收拾着歌本诗书,看看站在门口的我:“你和他说了?”
我摇摇头,:“没,这个急什么?”
李白案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伯高啊,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小子一动眼珠我就知道你想什么。说老实话,你对应雪柔,就没什么特殊感觉吗?”小心肝一抽,被这话戳了一下:“这,这不就同往常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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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桃花天,虎丘的桃花开得正好。放眼望去一片云蒸霞蔚桃粉云霭。我搂着怀里的人吃吃地笑:“还记得那时你说你不是此世中人时,我还以为自己遇到的原是仙。现在看来你倒更像是妖精了,这么多年还是同一张脸。”
应雪柔闭着眼任我有一下没一下梳弄着头发,淡淡道:“怎么,看得腻了?”
“不要走。”每每梦里捞不着衣角边的人这回切实抱在怀里,温润如玉。
背对着的脸看不见表情,平和的语气里有了起伏:“你,不悔么?”
我扳过他身子,定定看着他,一湾秋水里覆着蒙蒙的雾。“我张伯高,此生不悔。”
这次我很清醒,看清楚了凄然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张兄还记得紫某曾说过自己非是此世中人么?”我怔了怔。
“我已听门房说了李兄入宫和张兄你要去常熟赴任之事。天下无不散筵席,紫某和诸君,终是缘尽了。”秋水眼里苦涩楚楚,眼神看得我仿佛千把刀子在心里扎。“张兄近日来似有事要和紫某说,不也正是此事么?”小小心肝瞬间被扎成了马蜂窝。
被抓着的手挣脱出来,转身发梢扫过鼻尖:“紫某,告辞了。”
我抬手叩叩门:“应雪柔兄?我是伯高。”
里面听着有动静,但就是不应门。
再敲,还是不应门。
隐隐中入了周公的席。我,又做了一个梦。
第二日我晃晃悠悠从鹿景苑出来,歪歪倒倒回了李白的家。
我扶着头,还有点晕。门房见了过来搀了一把:“张公子,您没事吧,扶您回房歇歇?”歇?老子歇了一晚上还歇个什么劲?“应雪柔公子在么?”门房一怔:“在,没出去过。要不扶您去他房里?”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愕然,什么叫回来了?
紫衣人的脸仍不分明,但我觉得他是在笑:“熏风,我帮你留了几坛,都在树下。你,千万记得来喝……”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
娘的搞了半天还是没看见老子。不过听上去这熏风定是好酒,这回怎么说也要捞两口尝鲜。我忙追上去大喊:“你等等!”
想到这里我顺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娘的张伯高你好做死了!
“张公子,你没事吧?”玉良柔荑纤纤抚在脸上,冰凉舒服。
我躺在玉良膝上,酒意上来了,闭上眼:“玉良姑娘,再唱一曲好么?”
“这,是张兄你送我的。”情意深深粼粼似镜湖的一双眸子,桃花似的面颊,娘的老子要是说没个心动怦然老子才真不是人!我捉着眼前人的双肩,细细看着风华之姿,什么离愁别绪现在要是摆出来老子就是畜牲!
我俯首贴上了柔软的唇辗转反侧。我承认,口感很好。长安几个有名的勾栏老子哪个没品过香,都不如现在怀里的这个。
你把应雪柔当成了什么?!我操,张伯高你真是个畜牲!
一推门,灯下人正展幅字卷在看,不正是我昨日写的吗?
“张兄,请过来坐。”应雪柔起身笑道:“有事么?”
“呃,这……”叫我怎么开口?奶奶的张伯高不就是道个别么你磨叽个鬼啊!“那个,我……”
扔了干净!我随手向后一抛。
“可惜了这一束花。”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这声音平和淡淡也谈不上有多磁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楞生生使我扭头向后。
是在窗沿上觊觎了我许久的蜘蛛娘子。
待他回来,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我的干尸。希望蜘蛛娘子口下留情,留我个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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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大长大的漫长岁月中的某一天,紫衣小哥忽然就出现了,我和小妹子遥遥两相望,他带走了我。刚开始我真挺恨他,但他待我真的很好我也不爱恨谁,我也就乐观了。
他时常一个人陪我坐着看我啃叶子还和我说话,说他想我变成蝴蝶后一定很好看。我决定,等我真破茧了第一个给他看。
没几天我做了蛹,在黑暗里等待再次的光明。
“呵,是这样么?”李白站起身来继续整理案几:“伯高啊,你可从来不赠人诗书的。”
老子觉得被雷劈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下午,磨到晚上转到应雪柔房前,抬起手却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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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你把它拿远点啦!好恶心!”
我扭扭身子,小姑娘懂什么呢,等两天后我做了蛹再过个七八天,那时你还巴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呢!
娘的还是要吃我!我扭头往抱着我的手上狠咬一口,上头一声“哎哟”一声吃了痛,手一松我一落地,在街上飞奔。
“王,这王八跑了!”胸肌小伙边追边喊。
废话!不跑等你炖了我补血养气?!我在大街上七冲八撞。
“等等,我买了!”
刀在离我脖子一寸三分五厘之处,停了。
救星啊救星啊!我一撇头,门口一个紫衣小哥一个壮实小伙,紫衣小哥看着我尤其亲切,真是活菩萨!
思绪幽幽飘回那年相识一幕,小陶居抱琴一笑的绝代风华,灼灼齐放的三千桃花。
那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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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走歌飞狂一世
三生石畔再相逢
我抬头看着漫天桃花夹着细雨纷纷,风光正好,春意阑珊。埋进应雪柔怀里静静嗅着他的发香。
我俯首吻了吻秋水般的眼睛:“哪能呢,只怕我走得太早,你寂寞了。”
怀里人一个激灵反客为主,拉着我歪他身上,低声道:“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哪怕你转了千百次世,也休想丢下我。”
我嘿嘿一笑:“只怕入了畜牲道,你找到也不想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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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癫狂之人,这辈子不是个为官做宰的命。此次赴任,也不知道以后会成个什么样的官。你跟着我,怕是以后会吃苦。”温软的身子轻轻倚我肩头上,呼吸匀和。
“犬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跟了你这么个疯子,我也认命随你天涯走。”嗓子里飘出声音贴着脖子一路滑进耳朵,眼里波光滟涟。
什么是梦?为什么会做梦?作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要是从来没想过这档子事没见过个脸,巫山云雨也入不了襄王梦。
昨夜的梦里我终于和紫衣铁公鸡站到了一块,他怔怔喊我句“景兄”,我即觉得亲切又有点冒火。管他景兄是谁的兄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我张旭张伯高!我狠狠把他压在身下堵着红润的唇,疯狂地占有他。梅花下如霞的桃花脸我这回看得真切。
应雪柔。
老子急了,直接推门进去,场面把我下巴下了几寸。
本来装饰着兰草图的墙上多了个黑漩,应雪柔抱着琴正要往里走。
“应雪柔!”我冲上去一把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我直起身子:“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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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廊上我杵在应雪柔门前,忽然有点心虚。我昨天去了鹿景苑……回头一想不对老子不就是去了趟勾栏会了次佳人听了场小曲心虚个什么?年少风流,谁没做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朋友作别,再正常不过扭捏做甚!
我似乎又忘记了,这是断桥……
醒来一睁眼,右眼应雪柔左眼李白一人一边盯着我看。李白嘴角一咧:“这回追上美人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拭拭嘴角,干的,还好:“是美酒,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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