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乏累以及腹中馋虫都被妥帖地安置一番后,谢岁禾困了,她的眼皮沉沉地坠下去,意识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
“小心。”
谢岁禾感到自己被拖了起来,随即她剧烈地咳嗽几声,吐出吸进肺里的水。她睁开眼发现是救她的人是顾未,只是穿了一身男装,随即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这身打扮,害我以为污了男子的清白。”
那庄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就在谢岁禾被马车颠得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顾未说到了。
一路穿过浮桥水榭,看过似锦春花,终于到了汤池,谢岁禾被侍女领着先澡身,之后才入了温泉。
“顾姑娘怎么不泡?”谢岁禾撩了一手热水拂在自己身上,问道。
“不必谢,举手之劳而已。”谢岁禾推辞到。
顾未上前一步,真诚地仰视着马车边上的谢岁禾,“姐姐慷慨,但我不能不知礼数,何况那温泉庄子就在书院附近,想必姐姐日日用功累得厉害,泡泡热汤解解乏,再回岂不更好?‘’
谢岁禾被顾未这张巧嘴说得动心,试想自己泡在热气袅袅的温泉里,僵直的肌肉和关节都被泡软泡绵,再来上几碟应时当令的瓜果点心,确实比疲累地赶马车回去要好很多。
谢岁禾已经被关在家里一周了,母亲父亲哥哥姐姐对她进行了连番轰炸,质问她怎么做出如此有辱斯文的事,让干净纯洁的男人看了她的身体。
整个书院里按说没有人和她同名,谢岁禾便指着自己问来人,“你是在叫我吗?”
那女子恭敬地站好,理理裙摆的褶皱说:“是的,我想请姐姐去泡温泉。”
“冒昧一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吗?”谢岁禾尴尬极了,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脸盲,同班同学都认不全的那种,所以她在书院里没有几个朋友。
“礼部谢尚书家的二女儿,谢岁禾。”
后来顾父口中诸如谢尚书为人刚正不阿、人品贵重、以及谢岁禾如何优秀的这些话都像料峭的春风似的,尖锐地擦过顾未的耳尖,带来全身的降温和脑内的轰鸣。
顾未觉得恍惚,正午的日头晕成一片惨白的帷幕,兜头遮蔽住他的心和他的路。
又过半月,顾未愁眉不展地回了家,他打算去谢家看看,谢岁禾忽然向书院告假,已经七日没去了。
这几天没看见她,上课总是走思,顾未长到十七岁,还从没有如此心神不定过,他决定先见了母亲,就去谢家拜访。
“未儿回来了?”顾父一见他,脸上挂满喜气说道:“今天正好成了一桩喜事。”
没等他说完,顾未便截住他的话头,“没有所以,不光你看了,我也看了,就当事情没发生过,回家吧。”
顾申嘟囔道:“那能一样吗?你又不是男子。”
怎么不一样?他顾未也是男子,不过是母亲早亡,父亲怕没有女人扛不起公府的门户,便说生了龙凤胎,从小便让他这个哥哥扮做姐姐。
要对顾申负责的,但顾未对此平静得厉害,让她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女性魅力。
“姐,那位姑娘我曾见过的。”顾申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未身后,没有发现他脸上沉郁的神色。
闻言,顾未立刻停下脚步,问:“什么时候?”
做工精巧的琉璃灯笼散出暖融融的光,但并不能消融顾未半边脸上的坚冰,他目光下视,嘴角微微抿起,有些后悔挑了这盏灯,原也是一时兴起,只因为那上面刻着四个字,佳偶天成。
会是说谁呢?是他抑或是顾申?
顾未对于他弟弟顾申被迫看了女人身子这件事,并没有向谢岁禾兴师问罪,反而把她平平安安送出门来,让她不要介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云中书院迎来了半月一回的休沐日,众学子皆盛装打扮相约踏春饮酒,畅叙幽情。
谢岁禾也奋力爬上自家的马车,只不过她打算回去睡她个昏天黑地。想她一介咸鱼大学生,好不容易熬过高三的魔鬼作息,享受了两年没有早八课的大学生活,一朝竟穿越到了古代。
虽然这里是女尊世界,女子是整个社会的主宰,谢岁禾不用面临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后像是人口贩卖似的被嫁出去。但她要日日学夜夜学,博大精深的汉字在她眼里成了一道道枷锁,让她不光记不住还睡不够。
假山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顾未提着灯笼披头散发地赶来,她眉心点了红痣,身上穿着墨色金纹的长袍配枣红大氅,只消束发,便是时兴的俊俏小郎打扮。
谢岁禾揉揉眼睛,暗想自己今日没有饮酒怎么还眼花了,“为何有两个顾未?”
“他是我的双身弟弟,顾申。”顾未走上前来,将男子挡在后面,看着谢岁禾裸露出的大片肌肤,面色凝重地说。
顾未难得支支吾吾起来,隔着蒸腾的雾气,谢岁禾看不真切她的表情,自然也发现不了她通红的脸庞。
“我……我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来寻姐姐。”
说完她便跑远了,谢岁禾吃着着盘子里晶莹剔透的樱桃,两腮塞得涨鼓,酸甜的汁水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时间要是一直停留在这会儿就好了。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岁禾钻到马车里打算让小厮跟着顾未的马车走,没成想顾未掀开帘子也坐了进来,笑道:“想多和姐姐说说话,免得又忘了我。”
看来还是介意的,谢岁禾挤出一抹笑来,“哪能呢,绝不会有第二次。”
“我叫顾未,姐姐之前在射箭课上帮过我。”那人不慌不忙,似乎并没有被谢岁禾的脸盲而冒犯到。
被顾未这样提醒之后,谢岁禾想起来了,三天前确实有位姑娘因为射箭总是脱靶,被夫子单独留下,说是射不中便不允许吃饭。
她那时瞬间想起上辈子上学的时候,因为回答不上来问题被老师罚站的日子,那滋味确实不好受,谢岁禾便动了恻隐之心帮了她一把。
“父亲为何总是这样?”顾未凄惶地笑着质问,“只因为我是哥哥,我便要扮做女人,要懂事要坚强,不能像寻常男子一样依靠女子,而顾申呢,金玉堆里养大,家里的事一概不问,要什么便有什么,如今连我中意的女子他也动动嘴就能结亲,凭什么?”
顾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愣在中厅不知如何回答。
“这桩亲事我不会同意的。”顾未甩了袖子出门,吩咐小厮赶去谢家。
顾未问:“什么喜事?”
“申儿结亲了。”
一种没来由的不详的预感霎时冲上他的心头,“是和哪家的女郎?”
为了这个家他牺牲了天真无忧的少年时光,如今喜欢的女子也要保不住,顾未有些埋怨顾申,为什么他不是哥哥?
到底是被家里宠坏了又不担事,顾申想要什么便去要,丝毫不顾忌旁的。
等两天休沐一结束,严肃的姐姐去了书院,顾申便缠着父亲说了那天在庄子里的事,还自己添油加醋了一番,把自己和谢岁禾描绘成命定的姻缘,让父亲不由得考虑起他的亲事来。
“就是上次我去给你送东西,我不小心迷路了是她把我领去找你的。”顾申鞋底子蹭着长廊的木板,越说头便越低。
不用求证也不用逼问,这样遮遮掩掩的语气就让顾未察觉到,顾申喜欢谢岁禾,心心念念着这次重逢。
“今天我又看了她的身子,所以……”
谢岁禾坐在马车上越想越不对劲,她唤了一声外面的侍女,“小嫦,我今天看着如何?”
“女郎今日和平时无甚区别,依旧是风度潇洒、姿容秀美。”
那就怪了,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来说,她是一定
好不容易休息,踏青那种既费体力又酸到掉牙的风雅之事,谢岁禾是坚决不会干的,睡觉才是正途。
“岁禾姐姐,等一下。”
一个对于女子来说有些低沉的声音传到谢岁禾耳边,她回过头,看到一张莫名眼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