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两个人都不怎么回家了。唐歌上了高三,每天早出晚归,回家面对漆黑空荡的房子。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十分关心孩子的学业和生活,每天变着法子给孩子做好吃的,和孩子谈心。但是唐歌如果不自己起来做饭的话,他连冷饭都吃不到。
唐歌的父母吵架的那些日子里,他躲在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想要隔断外面那些刺耳的声音。唐歌的父母不回家的那些日子里,整个房子都是唐歌的了,他晚上睡不着,便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这幢楼。渐渐地他发现,对面的那个房间的灯,总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亮起。灯亮起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回来了。
她工作好像有些忙,每天回家都很晚。
自此唐宁和唐歌就算正式认识了。但正式认识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变化,顶多就是楼下遇见了打个招呼,或者唐宁在卧室看见唐歌晾衣服的时候两个人偶有对视,互相点头。
大概两个人都是慢热的人,生活没有什么交集,也不必过于亲密。这是唐宁的想法。
可是她并不知道,唐歌一直渴望着和她的相识。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后来有一次唐宁跟李奶奶唠嗑的时候,唐歌刚好上完课回家,他跟李奶奶打了个招呼。
李奶奶问他:“吃饭了吗?”
“还没呢,等一会儿我自己做点。”
唐宁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迈步走进厨房。她发现大部分菜已经洗好了,被放在篮子里控水。
“动作很迅速嘛!”
唐宁洗了洗手,唐歌递过一张擦手巾。
“切菜?”
唐宁又点头。
“炒菜?”
“尝尝?刚烤好的。”唐宁指着饼干说到。
唐歌伸手拿了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放进嘴里,刚烤好的饼干还没凉透,香甜可口。
他竖起了大拇指:“好棒啊唐宁姐,我一直想学烘焙,有时间你教教我吧?”
“好,谢谢唐宁姐。”
傍晚的时候,唐歌敲响了唐宁的门,他拎着两大袋子菜,弯着眼睛笑着叫唐宁:“姐姐,菜我买好了。”
唐宁挽着袖子:“好的好的,你先回,我刚烤了蛋挞和饼干,打包好就来。”
有人进进出出,是唐歌。
于是唐宁打开了门,她跟唐歌打招呼:“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唐宁姐。”唐歌微笑着打招呼,“我妈妈听说这家要卖房子就买下了,她说让我搬过来,把那间留给她。”
唐歌看见了玻璃上贴的卖房子的信息,给他妈妈打电话,说有个房子空出来了,买不买?
他妈妈之前也在观望,这两年他们市的房价涨得也挺快,她对唐歌说喜欢就买。
然后唐歌妈妈空了一天过来,和唐歌一起看房子。那家人着急出手,价格也没抬太高,唐歌他们觉得差不多就签了合同,然后拿着材料去办登记手续了。一天折腾下来,唐歌还和妈妈一起吃了顿饭。唐歌妈妈看着这两年没怎么管过但是看起来似乎成长得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子,心里还是欣慰的。
他拍过她在床上看书或者玩手机,穿着睡衣,或者是t恤短裤,或者是蕾丝睡裙,或者是长袖长裤,有时翘着修长又白皙的腿,有时穿着毛茸茸的袜子。他看见过她裹着浴巾从浴室冲到卧室,他看到了她的床单和浴巾,每一件,他都有同款。洗出来,用掉,再洗,晾在阳台,挑一个她在家的时间,大大方方地,好像在对她说:看啊姐姐,同款,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唐歌也拍过唐宁的裸体。那次她回家很晚,附近的人家都关了灯。她太累了,连窗帘也没拉,直接换衣服了。唐歌就是在那时拍到了她,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精巧的锁骨与浑圆的胸部上,久久不能移开。
从那时起,唐歌忽然懂了,他每天抱着唐宁同款的被子却仍旧觉得空虚的原因。他在窥视她的过程中得到快感,但是他的欲望在膨胀。当收获的快感小于鼓胀的欲望,他需要新的快乐的来源。唐歌将唐宁的照片放在枕边,在那个弥漫着无聊与燥热气氛的毕业后的暑假,无所事事的时候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太阳升起后是清醒与克制,月亮升起后,朦胧夜色掩盖了羞人红潮,微凉晚风冲淡了高涨欲味,唐歌喘息着释放在那条和唐宁同款的浴巾里。
唐宁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东南,光线很好,她住五楼,卧室在北边。从卧室的窗户向外看去,很容易就能看见对面那幢楼的南阳台。和她家相对的五楼住了个清秀的少年,唐宁有的时候放假白天在家,正好看见那个少年在阳台晾晒床单和浴巾。说来凑巧,那个床单她也有,浴巾也有同款。
唐宁和单元附近的老人关系都不错,有一回正好和对面楼那个单元的李奶奶扯闲嗑,聊到了五楼的清秀少年。
李奶奶说:“那孩子的父母离婚了,两个人都不愿意管他,他就自己留在这幢房子里。现在好像上大一了,就在咱们市那个什么,什么学校来着,我这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了。”
唐歌躲在阴暗中,却不只是躲着。他在微风轻轻拂过的窗帘后,在窗帘的缝隙中看着唐宁,观察演化为记录。
他的父母离婚后把房子留给了他,两个人分开后倒是不吵了,好像也终于想起了还有一个儿子。不知道是不是有愧疚在心里,他们对他很好——物质层面上的。
有一次生日爸爸送了唐歌一台相机,唐歌之前提过的。本来说在高考之后买给他,但可能是出于弥补的心理,唐歌高三还没毕业相机就到手了。
不讲道理。
唐歌说:“讲道理就不叫爱情了。”
时间线拉回唐宁正式认识唐歌并知道他的名字之后,这时候唐歌的fg已经倒塌多时,他喜欢她,并且想拥有她。他在等待——或者说伺机制造——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而克制,确实是不去看她。拉上窗帘,不去管她的灯是明是灭,不去管她的人身在何处,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不会依赖与沉沦,他尽可以孑然一身,没有依靠,没有软肋,没有威胁,所以坚不可摧。
唐歌和正常的人不一样,他不关注常人所关注的伦理道德,更不关注礼义廉耻。虽然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他在遵守着规则,但在观察唐宁的时候,这些都被他抛诸脑后。
是把唐宁圈入自己的领地,不择手段地拥有她还是再也不关注她?
唐歌也经历了这样的一个过程。
他从学校回到家,进入自己的房间,看书写作业,复习知识点。到了唐宁回家的时间,他便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客厅,也不开灯,坐在他放在客厅阳台的躺椅上,那个椅子摆在他精心选择过的,最合适的观察地点。
后来有一天,一样的时间,唐歌坐到躺椅上,左等右等也不见唐宁回来。那个房间的窗子一直黑着。唐歌心里有些怒气,他站起来来回踱步,不停地想这女人怎么还不回家?当他的怒气冲到头顶,他又突然冷静下来。他顿住了,他不明白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生这个气,所以他那天晚上没有再等下去,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思考了一整夜。
最开始,唐歌只是将观察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作为无趣生活的调剂品。
那种感觉好像,你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小动物,但又不仅仅是看小动物的感觉。因为唐歌知道那也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在他观察的时间里,她一直一个人在家。好像只有两个人存在于广袤无垠的黑暗宇宙之中,她是发着暖光的星星,他却一直处在黑暗里。
夜晚,有个人轻轻走过灯光昏暗的楼道。各家的猫眼里透出微光,那是一个又一个或舒适或温馨的家。当人们在家里点起暖黄色的灯光说笑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想到有个人正隐藏在黑暗里透过猫眼窥视着他们的温馨与快乐?
防盗门是一个结界,门外与门内形成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身处寒冷与黑暗中的人无比渴望温暖与光明,他们无法拥有,便只得透过缝隙窥视别人的快乐。胆小的永远窥视,胆大的想着占有。
唐宁,独居女性,平时不怎么看鸡皮疙瘩和公共住宅,不胡思乱想,所以也不会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无声地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正对着的那个屋子是她的卧室,她神经有点大条,有时候看对面楼灯都熄了,不拉窗帘就换衣服。
她做事情风风火火的,拖鞋在地上打滑,怪好笑的。
……
你与和你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之间,不都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唐歌关注唐宁很久了。
高二的时候,唐歌父母的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出来。刚开始是激烈的争吵,不管是白天或者晚上,只要他们遇上,就好像冷空气偷袭了厚重的黑压压的云层,一个炸雷接下来便是瓢泼大雨。开始的时候唐歌也很害怕,听见大一点的声音就下意识地缩脖子。倒也不是他爸爸妈妈迁怒于他,只是他们好像忘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行。不愿意做就来奶奶家吃,今天中午煮的面条,还有牛肉酱——对了,”李奶奶给唐歌介绍,“这是咱对面楼的,唐宁,比你大几岁,得叫姐,平时和李奶奶关系也不错,有时间你俩都来家里吃饭。”
“唐宁姐。”唐歌看着唐宁叫人。
唐宁笑着冲他点点头:“你好。”
“想做什么?”唐宁拿过菜放在菜板上,听唐歌报了几个菜名,脑子里大概想好了菜要切成什么样子,伸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
唐宁切菜很熟练,唐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是想学习一下。他看着唐宁细嫩的手指按在葱绿的蔬菜上,刀光飞舞。唐歌转移视线,看见她的头发绑在后面,有几缕调皮的发丝松松散散,差一些就要脱离皮筋的控制。唐歌又看见唐宁白皙的脖颈,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重起来,他想看薄而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手指,他想看她的殷红的血迹蹭上皮肤,他想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他的牙印。
在呼吸声出卖他之前,唐歌转移了视线。他打开天然气的开关,起锅烧油。
唐宁再次点头,笑着对唐歌说:“你和我弟弟很像,在某些方面。看着很稳重,其实很皮。”
“但是我弟弟应该比你大两岁,现在成熟了,不皮了。”
“唐宁姐,我也没有很幼稚吧。姐姐帮我切菜就好了,我刀工一直不太好。”
李奶奶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性格挺内向的,独来独往也不爱说话,但是挺有礼貌,遇见我们这老邻居都打招呼。好好的孩子,可惜——”
后面的话打岔就岔过去了。
唐宁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唐歌,和她还是一个姓氏。
唐宁点点头:“好啊,”顿了顿她又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嗯……我想想——”唐歌又吃了两块饼干,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姐姐你帮我,洗菜?”
“嗯,可以。”唐宁点头。
“好的。”唐歌应了一声,回身打开房门,把菜拎了进去。
唐宁也没关门,又进去把一部分饼干和蛋挞装进盒子,系上丝带打个蝴蝶结,准备送给唐歌作搬家礼物。她一手拎着两个盒子,另一只手托着托盘进了唐歌家。
唐歌闻声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接过唐宁手里的托盘放在白色的茶几上。唐宁把盒子也放下了,她站直身体环视一周,发现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也不多,看着宽敞不少。
“我今天下午就收拾完了,搬家之后要吃顿饭,晚上唐宁姐也来吧?”
唐宁正欲开口拒绝,唐歌又道:“我一个人吃太冷清了,我把李奶奶也叫上,我们一起吃吧。”
望着唐歌温和的询问眼神,张了张嘴,没好意思拒绝:“那好。你收拾完了叫我,我去帮你做菜吧?才知道你搬来,时间太仓促了,来不及准备搬家礼物了。”
唐歌回家之后打开客厅的灯,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微风吹起洁白的纱帘,吹散了他身上带着的食物的味道。他站起来,脱下身上的衣服扔到脏衣篮里,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又坐到椅子上。对面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他看见唐宁在家里走来走去。看了一会他又起身,去收拾衣服和生活用品,准备尽快搬进唐宁隔壁。
床头柜的香薰蜡烛燃着微小火苗,房间里散出薰衣草的淡淡味道。
隔壁的房子空了几天后又传出收拾东西的声音,唐宁好奇地从猫眼向外看去,发现有人在搬家。
白天有多克制,晚上就有多意乱情迷。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唐歌都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他看她,拍她,冲洗她的照片,思念她,想着她纾解思念。从高三后那个长长的假期,一直到大学。
今年经济形势不好,唐宁隔壁的人撑不住搬走了,那间屋子空了出来。唐宁听不见隔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玩闹声,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于是他用心爱的相机记录心爱的人,偷偷地,透过窗帘的缝隙。
他拍过她拄着脑袋靠着窗看花、看雨,或者发呆。
在自己的房间窗前看着外面冥想,是唐宁的习惯,也是唐歌最喜欢的她的习惯。因为那样,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她会在窗前很长时间,唐歌也能看她很长时间。
如今他借着李奶奶的由头正式认识了唐宁,那么,真正的故事就此开始。
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唐歌从阴影中走到台前,优雅鞠躬。
说实话,唐歌更喜欢在幕后。长久处于阴暗之中,让渴望光明的他本能地惧怕光明。惧怕,却依旧想要靠近,像扑火的蛾,无法抑制地冲向毁灭。但对于唐歌来说,扑向唐宁不是毁灭,是他的救赎。他乐在其中,也甘之如饴。
唐歌陷入的是这样的思考,他面对的是这样的抉择。
唐歌想了很久,最终新奇的欲望战胜了克制的想法。他可能觉得,唐宁就像他曾养过的玫瑰灯一样,大不了,她比起观赏鱼来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当他不再对她感兴趣时就会放弃。这是一种侥幸心理,就好像我们插下的一个个fg,它们一定会有倒下的一天。
唐歌的fg倒下了,他在窥视唐宁的过程中得到了舒适与满足,从舒适与满足里升腾起空虚的欲望,从兴趣转为爱好,转为欢喜,转为依赖,转为情欲,与爱。尽管这爱不为世俗所接受,但是在唐歌看来,他确实爱着唐宁。他爱着她,所以她也要爱上他,就算不能爱他,也一定要留在他身边,因为他爱她。
这时候唐歌已然面对着一个选择,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是放任自流,还是冷静克制?
不管怎么讲,他和唐宁都不像是会有除了邻居关系以外的任何关系,正常人这时候无疑会克制自己,偷窥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这些唐歌也知道,可是这并不是他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在唐歌眼中,放任便意味着任凭自己依赖唐宁,任凭自己沉溺在以唐宁为中心的圈子里,观察她,看着她吃饭睡觉、哭哭笑笑。她像他养在巨大的玻璃鱼缸里的玫瑰灯,他一直在鱼缸前等待她钻出洞穴,只为了看她一眼,好像看她一眼就会消除这一天的疲累与无奈。
有时候唐歌也开开客厅的灯做些什么,他知道,唐宁看得见。不过唐歌很少那么做,因为他发现唐宁看见对面亮灯的时候,就会早早把窗帘拉上,那样他就看不见她了。
渐渐地,唐歌不再把观察唐宁作为生活的调剂品,这件事和吃饭睡觉一样成为了唐歌生命里的必需。
当一个人无意识地养成一个习惯的时候,最开始他自己或许还没有发现。当某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突然发觉,那么他便面临着一个选择——是继续保持这个习惯,还是强迫自己改变这个才开始不久的习惯?
唐宁在一个低层小区有一套房子,不大,她一个人住刚刚好。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也算是在这偌大的冰冷与温暖交织的城市里有个安身之所。
这个小区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住在一楼,侍弄着一个小园子,种花种菜,春夏之交坐在开满花的树下面的躺椅上晒太阳听收音机。
那是不同于外界忙碌奔波的恬淡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