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吧,好孩子。”对方眨了眨眼,冲着唐末走来,皮鞋踩在有水的水泥地上,有特殊的声音,好像死神的夺命曲。
唐末小腿肌肉痉挛发软,他浑身都在哆嗦,眼睛睁得极大,嘴巴也张着,只是发不出声音。
对方终于靠近他了,那股生冷的气息也越发强烈 疯狂刺激着唐末的神经末梢。
当他一抬头面前出现的是一堵黑漆漆的石墙时,唐末脑子轰的一声。
几乎顿也没顿,唐末猛地一转身,旋即,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这双眼睛很漂亮,藏在金丝框的眼镜后面,敛着柔情和春风,叫人觉得春风化雨。
如果男人脚下不是那双锃亮的皮鞋,没有那把被握在手里的寒刃,没有这股令人作呕的生冷血腥味,唐末发誓,决不会将这人与刚刚目睹的一切联系起来。
唐末想,非要死的话他一个人就好了,别牵连其他人。妈妈不可以,妹妹不可以,朋友不可以,老师不可以…没谁该死,没谁想死。
他也不想。他好怕死,好怕疼。
他不想死。
他不敢去上学。怕贺余年找到学校去,牵连更多的人。
从上次贺余年到他房里来到今天又过了将近三天。他虽然病了,可神识有时候清醒。
那个连环杀人犯又杀人了。同样是分尸。
是之前买的mp3。
唐末松了口气,摸到mp3,撑起身子,在枕头下摸了会儿,翻出来一副耳机。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将耳机插上mp3,又戴上耳机,调了曲曲调轻柔平日爱听的歌,唐末这才微微舒展了一下蜷缩的四肢。
歌是催眠的,但唐末全然没有睡意。唐末闭上眼睛,眼前却只有一地的腥红和贺余年那双锃亮的皮鞋。他心惊的睁开了眼,脑子有又响起贺余年那些浸过入夜凉水般的声音。
唐末雷劈似的,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唐末的视野里,一只残腿牵挂着肌肉组织混合着腥红倒在皮鞋的旁边。唐末小腿的肌肉一阵阵的痉挛。
薄光恰巧打下来,刀刃的寒光刺进唐末的眼睛。
房外也听不到一丁点动静。
唐末顾不得发哑的嗓子,大声喊了妹妹的名字,喊了母亲,全都无人回应。
没人在家。
唐末妈妈打电话给老师延长了假期。
唐末自打一周以前就不对劲,唐妈妈请了假让唐末在家里修养,可没曾想一周过去,唐末不见好转反倒病倒了。
家里只有唐妈妈一个收入来源,虽然担心儿子,唐妈妈还是盯着儿子喝了药又千叮铃万嘱咐后上班去了。
唐末背脊又是一僵,哆嗦着身体又不说话了。
“我当然知道末末不会说得,”贺余年的声音像浸了夜里的凉水,“末末还有妈妈和妹妹呢,对不对?”
登时,唐末吹了夜风一样的身体突然坠入了冰窖,凉到了四肢白骸。
唐末整个小脸蛋憋得皱皱的,眼睛又大又圆,嘴巴闭成一条曲线,一副想哭又不敢哭,活脱脱的委屈包模样。
贺余年冲唐末又压了压身体,直到和唐末可以平视,“末末这么怕我的吗?”
唐末哆嗦着身体,肩膀一抽一抽的,光喘气不出声。
贺余年没忍住笑了一下,眼角弯出细致好看的弧度:“我的末末,可真可爱啊…”
唐末的表情更是越发复杂起来。
而当贺余年情不自禁的探手去摸了摸他的发顶,他先是一愣,随后圆眼变形着张大了嘴,又在还没叫出声来之前,猛一把用手捂住了嘴巴,眼里水光更甚。
现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唐末心中更多的是不安。
话音缓缓消匿,男人勾着嘴角的笑容,一步步冲着唐末走过来,最后,在唐末惊恐的眼神中,男人坐到了床沿,单手撑着床面,侧俯着身对唐末笑道:“记住了末末,我叫贺余年。”
唐末眼瞳又是一阵急缩。杀人犯居然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
男人凝了凝眉,起身走过去,目光略略一扫,随后将硬壳书拿了起来,偏着头看向唐末,“喜欢读诗吗?”
唐末哆嗦着身子,抿紧了嘴巴,只有圆溜溜的眼里有水光在反射月光。
男人嘴角扬了扬,将书放下,轻轻的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男人也不在意唐末的不做回答,只是对着唐末微微一笑后,放下了校牌。
男人开始四下的打量唐末的房间。
房间不大,除了必要的家具,房里堆了很多生活琐碎物品。
顿了顿,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记住了吗?”
唐末的圆眼瞪得几乎变形,他眼角有泪光,闻言,愣了好几秒才颤颤巍巍的抖了抖眼睫。
男人似当他同意了,收回了手,微微一笑以后,将身子坐正了。
男人放下另外一条腿,微笑着,冲着床上的唐末缓步走过来。
唐末终于忍不住了,发了狠的往后缩退。
可当男人停在他床前时,他的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才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咚咚咚”的,沉闷有力,像重物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击在唐末的心上。
唐末浑身僵硬。他的鼻子捕捉到一股生冷的铁锈味道,一点点的,越来越浓,直至充斥了他的整个鼻腔。
浓烈的气味疯狂刺激着唐末的神经末梢,唐末胃里一阵翻涌。
这种生冷的铁锈气味…
窗子开了,夜风吹拂,扬起水洗蓝色的窗帘和男人及肩的长发。
对上唐末的目光,支着一条腿蹬地的男人抬手别了别头发,同时,眼角一弯,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
抬手摸了摸脸,冰冷极了,但冷汗还是润湿了头发。唐末抱紧膝盖,将头埋进了腿间。
满地的腥红,混合着肌肉组织和血液的残腿,锃亮的皮鞋,那张漂亮却叫人不寒而栗的脸…一周前巷子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第二天杀一人分一尸惨案的新闻就见诸于报,而接下来的将近一周内,又出了好几起这样的杀一人一分一尸案。
唐末压抑着哭腔,声音破碎:“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
男人低笑了下。
……
“我…我…”唐末哆嗦着,眼睫也在剧烈的哆嗦,发不出稳当的声音,“…我…我…没……”
“没看见吗?”男人眼睫一压,嘴角的弧度没走形一丝一毫,声音却陡然低了好几度,“撒谎可不是好孩子…坏孩子是要受惩罚的!”
“我…我不知道!”唐末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他失控的叫了一声以后,眼泪也翻出眼眶流的满脸,“我…我不知道…”
唐末小腿一软,整个人猛地下滑。男人托住了他,冰冷的手指覆在他的嘴唇上。
唐末看到,眼镜后那双漂亮的桃花运微微一敛,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低声道:“嘘。太吵了。我不喜欢。”
唐末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唐末知道近日市里不太平,所以放了学他就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可冬日白天时短,加上下班高峰期,等他从车上下来时,天边已经刷上了灰黑。
回家必经一条漆黑湿冷的小巷,唐末很怕,他每日都为此头痛。今天也不例外。
用力抓了抓书包肩带,唐末深呼吸了口气,大步走进小巷。
唐末一连退了两步,直直撞上了身后的石墙,坚实冰冷又潮湿,告诉他无路可退。
对方冲唐末伸出手了。唐末张大了嘴,,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只一声,男人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跑些什么?”对方出声了,低低软软的,很温柔的嗓音。
“…”唐末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对方又发声了,很轻很慢,“你看见了,是吗?”
唐末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冰冷极了,他几乎张不开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唐末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挪动步子的。他发了狠的只想着要离开。
…
或许是太害怕了,失了心态,唐末竟然在这条他走过数不清次数的小巷里迷路了。
唐末咬着被子,眼泪越翻越涌,压抑着的哭声呜咽破碎细散。
但这一次不一样,被分割下来的人体被按照奇怪的方式摆放在血泊里,上面落满了白蔷薇花瓣。除此之外,死者心脏被掏空了,里面留有一朵特殊处理过永不凋零的白蔷薇和一张淡色的信笺纸,纸上手写着一行字: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诗句本是述说男女之情,杀人犯留下这种诗句意味不明,各界更是众说纷纭。
唐末回忆着这几日的报道,心里更是一阵阵的抽紧。快了吧,就快到他了吧。报道里说杀人犯并非激情杀人而是有目的有计划的,就着某种不明的目的。
唐末又发起抖来。他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从那里过,为什么要看到贺余年的行径…
他好怕,怕贺余年杀了他,更怕贺余年牵连妈妈和妹妹。
唐末的手抓过被子,他咬着被子,眼泪不听话的从眼睛里翻出来打湿枕头。
唐末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凉风刮了过来,他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厚厚一层。唐末身体猛地一瑟索,心惊胆战的往窗口看过去。
窗户紧闭,窗帘半挽。一阵无名无由的凉风。
唐末身体冰冷。他连做了好几个调节呼吸的动作,抱着被子一点点睡下来,耳朵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一惊,手捏紧了被子,一点点扭过头去,一个银灰白色的小盒子出现在眼前。
唐末吃了药药效一发作就昏昏沉沉的睡。睡得并不踏实。
唐末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后背和额前的头发。他搂着被子,心跳如雷。
天色偏黑,房里一片死寂。
“末末是乖孩子,”贺余年的声音好像末春的风开始有些暖意,“乖孩子才不会受惩罚呢。”
“只有不听话的坏孩子才会受惩罚,”可春天的风始终是凉的,暖只是假象,“所以末末,答应我,千万不要做那不听话的坏孩子,好吗?”
……
贺余年敛了敛眼睫,声音走低,“为什么这么怕我?”
唐末死死抱着膝盖,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缓了好久才颤颤巍巍的声:“我…我不会说的…”
“不会和谁说?不会说什么?”
贺余年笑起来,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头发也散落开来,虚虚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唐末觉得自己一定是吓傻了,竟然会觉得这样的贺余年笑得好阳光好好看。
贺余年笑着抬手别了别垂落的长发,弯着眼角忍俊不禁的看向唐末:“末末你真是可爱,太可爱了…”
鬼使似的,唐末僵硬的一点点转动脑袋,看向气味传来的地方。
不知道哪里漏下的薄光,照亮了罪恶。
唐末看到,拐角的巷口,蜿蜒了一地的腥红,刺鼻的铁锈味道一阵阵扑来。
贺余年笑笑:“末末不相信?是真的,我叫,贺余年。”
眼底的颜色一点点的变深。
唐末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贺余年的称谓,不由得又是一顿,皱着眉瞪大了圆眼,又惊又怕的望着贺余年。
顿了顿,男人迎上唐末,微微一笑,又缓声低语道:“…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唐末抱着膝盖,听到男人缓声念诗,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其实不爱读诗,书是别人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几乎没怎么翻开过。
墙壁有些泛黄,地板有些翘起和褪色,踩得光滑到可以反光…
但是很整洁。
男人的目光扫到床尾的书桌,书桌上有许多堆放整齐的陈旧书本,还有…一本精装的硬壳书。
唐末抬起手抱着膝盖,咬着下唇,瞪大着水汪汪的圆眼,整个人抖得不像话。
男人目光在床尾扫了一圈,随后捡起个东西垂眸看了会儿,抬头问:“唐末…你叫唐末。”
唐末看着男人手中自己的校牌,眉毛皱成了一团毛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音。
他发着抖,尽力的将身子蜷缩成一团,额上有汗滚到他的眼角。
男人在他的床沿坐下,随后,单手撑床,冲唐末俯下身去。
在唐末张大了嘴即将要叫出声来之际,男人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唐末的嘴上,紧接着眼睛一弯,声音细软的道,“我不喜欢被人打扰,要保持安静哦。”
唐末就连头皮都战栗起来,身体却发冷发硬起来。
男人穿了一身白,脸也白,笑得很温柔,唐末却仿佛看到了地狱来的撒旦,他想逃跑,身子却鬼使神差的不得动弹。
夜风很凉,自窗口吹过来,裹挟着男人身上生冷的血一腥气味,蹿进唐末的鼻腔,胸腔,胃部…刺激得唐末胃里一阵翻涌,头皮一阵阵的发麻,身子也愈冷愈僵。
由于有着相似的手法和同样变一态的特点,所以警一方断定这是由一个极具变一态的凶一残连环杀一人一犯…
只不过,案件高发,警一方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整个城市都人心惶惶…
突然,唐末抬起头来,缓缓转动着脑袋冲窗子方向看过去…
“啊———”
唐末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他脸色虚白,心有余悸的环顾了一圈房间。
窗帘半挽,落了一地清冷的月光。房里除了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简直静谧得可怕。
“哭什么?”男人的指腹擦过唐末的下眼睑,声音细软的问他。
唐末咬着下唇,身体颤抖着泪流满面。
男人细致的拭掉唐末翻出眼眶的眼泪,“再哭眼睛就要肿了…肿了就不好看了。”
“乖孩子,告诉我,你看见了,是吗?”男人眼角微弯,声音又低又缓。
唐末全身发抖,他皱着眉像只落在虎口的兔子,呜咽的声音很低。
“听话的孩子才不会受惩罚,”男人冲唐末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恰当的过分,“乖,告诉我。”
“啊———!”
当凄然刺耳的尖叫划破空气,唐末浑身猛一哆嗦,头皮战栗起来。他的腿脚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
他分明的听见怪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