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平素话语不多,用词“精准”,这个称呼?
陈婆婆朝他点头,相府老奴,自然懂得这个称呼的意思。
朱逸猛的转身,花丛、小径寂寂……
朱逸忙道谢,他虽是贵君,但在将军面前,还是瑾小慎微。
乱糟糟后,朱逸发现囚车雨棚被打碎,车里的沈淳不见了,只有小胖子在后头抽噎着。
不远处花丛摇动,朱逸望了会子天,转身见顾后在行囊车子边也瞥了眼通向侧门的小径,小年看了眼囚车,转头……
——这小厮被他们轰走后,竟先出城往北蕃走,在关前最后一个驿站候他。他外冷毒舌刻薄病骄,却不刻薄下人,陈王给什么赏赐他回头都赏给了小厮。
入王府,果然乱糟糟,少、青年们溜进凉亭、假山,全然忘记在京城相府里学的规矩、礼仪。
“小白,快来看,这亭好大。”小年忘了他已是谢贵卿,大人不在府的一年多,他们自由散漫惯了。
“这有什么可怪的。小事一桩。”她依然若无其事、甚至愉悦温柔的用手指顺着他的头发,聊说了些别的,不过瘾,移到廊下。
她暗地着小青请楚如和朱逸商议马车分配事宜,拉路过的他们一起赏秋月。
“不舒爽还去大门那吹风?”她声音柔中带着嗔责。
陈王今晚特别温柔,挺耐烦和他聊天,他使劲儿找话说,“我在门房里没出来,吹不着风,只可惜那天鱼汤还是洒了,小世女没吃到。”
“嗯?”陈王若无其事的问。
另一条鱼冒出泡泡、另一条线冒出了头。
绿柳怎生知道?是绿柳还是其它人?与宫女有无关联?如何关联?
这些暂时都不重要,是谁无意漏了嘴、还是谁蓄谋透露?她不作审问,不打草惊蛇。
她捻着棋子,试图摆出另一条线。
直到那晚,绿柳给她送来亲手缝制的热水腰囊,提醒了她另一个方向。
这边,没人知道她落了寒症,她从来喜饮冰镇凉酒。
这里面有人鼓动、带头!
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蓄谋?
她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捻起棋子,棋子摆成一条与棋谱截然不同的直线。
但,她彻夜枯坐,更是在复盘:
这事儿,很多关卡,都完美指向沈淳、不无辜,又因这“完美”,透着不对劲。
府外刁民闹事、摆花圈,“不对劲”的鱼儿冒出了大泡泡。
呆滞滞的眼眨了一下,垂下又抬起。
“不管如何,莫回来、莫回头。”想想林中、林伟的下场,楚如头皮发麻。
“呃。”沈淳从喉底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应是应承?
她不知道,陈王心里憋火!
精于布局的陈子佩,竟让人点了个腌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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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环话不多,一路却也道出个心声,求赐小年一个娃娃,“就想他老了,有绕膝的福。”
“可!”
两队精兵精中之精,猛仕开路、死仕垫后,陈王、谢从将亲自运筹,撕开大林西北城关——大林一直全付精力、重兵把守正北面,西北边境防守相对薄弱,毕竟在与陈王的北蕃对峙时,大景不可能也插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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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王入宫辞行那天下午,再度入宫,与圣上借谢环两队精兵,赵殊反映也快,定定看她。
大景大龙注定吃不下她,唇舌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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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收到刘照的飞书:兵卒们都气疯了!
陈王眼中精光灼灼!打仗要的就是一股气!出征前怎么鼓劲、动员不过就是要提起这股宝气!
朱逸想进春和宫求见陈王,门口两个侍卫挡住他。
前面议事大殿也紧闭着。
朱逸才琢磨出来,陈王似乎、一路都没露面,只有车窗幔后的人影一路绰绰……
这一路走得颇辛苦,也热闹,少、青年们睁着好奇的眼、从窗幔缝往外瞄,每一处与京城的不同,都能引起他们唧唧喳喳说笑感叹。
陈王的后宫除了朱逸林洋顾后、基本都第一回到北蕃,劲冷的北风一吹,既想下马车看新鲜,又瑟缩着脖子,挨老陈相好一番挤兑,“弱鸡一般。男人就是麻烦。”
老陈相收编了盛家军,重振军威,一路山贼、山匪连头也不敢冒。
陈王没有出来,浅笑看他们像唧喳的麻雀搬家。
“这辆车是我的,那车才是你的,你的东西好乱!”阿兰大喊大叫,陈婆婆又瞪他……
林湘大人倒过来了,也是再三叮嘱莫出宫。
看见的人都高抬贵手一分、一寸,没人想告密、阻拦——那人是累了相府,累了陈王,但、惩罚也够了吧?也不知还能不能活?人死不过断气,再折辱他、也换不来陈王的名声。
朱逸缓缓转身,陈婆婆慌张跑来,“陈王交代,沈侧后不入地牢,回沈园。”
“嗯?”朱逸抬起疑惑的眼?【不入地牢?回沈园?】、等等、【沈侧后】?
“咳咳!”陈婆婆大声假咳,他们才垂手、敛容走过来。
顾后自然迁入仁和宫,朱逸还住原来的逸云宫,其它人等在京城便都编配妥当,据说陈王亲审,一个个园子比从前宽敞多,依制配了嬷嬷、小厮,侧后还配了厨子,都可开心了。
老陈相亲自带盛亲王至后院的仁寿园,王飞飞来将盛家家卫、封地兵卒带至兵营用饭,顺便过来和朱逸行了礼,说边关正打仗,这几天莫出宫,过些日子再安排人来带各位“爷”出去晃晃。
楚如笑笑,“不用担心我,她不够欢喜我。”不够欢喜,就没兴致折腾他,笑得有些凉意。
沈淳手指又动了动。
“也不必谢我,谁让你跟我娘姓,娘亲最疼你,爹爹最疼娘亲,他们会保佑你的。”傲骄楚如从小就有点四不靠,拍了拍雨棚,划动轮椅,缓缓转身,小厮从后面过来推轮椅。
“我拿着鱼汤煲就想走,金桂问我沈、沈侧后是不是当过先生,我说那是太子师,门卫四娘回头说两位贵人真是神仙嘴,说谁谁就现身。
金桂笑着跑出去看,把渔汤给打洒了、烫着了四娘,我急忙拿冷水浇四娘的腿,好在厨子似有煲了一锅先给小世女喝着了。”
醒悟自己说多了,他吐吐舌头,“陈王、你不要怪金桂、还有四娘烫得颇严重,才不得不休假。”
她真正重新复盘:
“绿柳,大人这回听说你身子不舒爽?”她轻抚正半跪着给她系热水腰囊的绿柳的肩背,语气甚温柔。
“嗯,这回葵水来得多,要不、我会去给小世女拿鱼汤的。”绿柳急急表明自己不懒、不忌厌小世女,马眼淋淋漓漓,已有十出天。
她接过热水囊,垂眸似想着什么,带着欣慰的笑,复抬眼揉了揉绿柳的头发,“真乖,给妻主大人系上。”
垂眸时,她想起那个自在树下见到她后便脸色渐如死灰的宫女,想起宫女临被拖出去前拉住她袍摆说的话。
城中好事者的闹剧、宫女的话——坚固厚实的冰面荡起蜘丝样裂痕。
一条时间棋线摆了出来,找不到一个破局的点,或者说,找不到她满意的破局的点:
顺着推算,全指向大林国舅右相石富:送便宜太子、宫女过来诱见沈淳,离间她和沈淳,摧毁不为大林所用、让大林蒙羞的左相,便于扶持石贵妃的儿子上位?顺便离间她和圣上?让她掉下神坛?
依然太“完美”。
京城百姓,并不飙悍,官贵相护、皇威下,飙悍脊骨早磨得差不多了,敢冒头挑事的人并不多、也不够勇,官府向来巡逻、镇压也甚严;
这也是历来除了皇族自家从皇宫里搞出来之外,起义、起事点从不在京城的缘由之一。
关于她的笑话,飘荡在茶楼、大街小巷正常,这么快有民众聚集到她相府外、且敢于、懂得如何与府尹方瑾的兵卒周旋,对骂,行动迅疾、指挥得当、物料丰沛、口号尖锐……
那几天,她在大书房里,彻夜枯坐。
老陈相、陆紫或者都以为,她也情伤吧,毕竟对那个男尊大林太子师,她应是真心疼宠的,否则也不会……
她并不羞耻于为情烦恼,良相、大蕃王当然也会动女男真情,无情之欲,与交配何异?
陈王一条软鞭杀疯了!
连自己左臂被快箭擦伤也没察觉,比那些死仕还死仕。
谢从将第一回见到这样的陈王,这是那个以浅笑亲和、内敛着称的陈相?
“陈相有借,记得有还。”赵殊提醒她,北蕃那支大军……
“年底西征……”
话不用说完都明白。
既然大林这么爱搞事、搞到她边关军营,那就把仗提前打了!
她回信,只有精短两个字:撩火!
刘照自是明白,每日与兵卒一道怒骂着操练!【辱我蕃王者必死!杀!】较场上嘶吼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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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王没有随车队走,提前两天,和谢环一道,连夜快马取道西北,从西北带上两队精兵绕进大林西北境……
刘照正面袭战大林边关,出奇不意,两相夹击——在石富以为陈王拖家带眷在路上、一边情伤,沈淳正如他意一路受辱时——石富当然也想趁陈王离蕃时发起突袭,无奈兵力尚未从去年败役中休整过来。只能搞折辱广华王和沈淳搪塞皇上。
盛亲王嘴角轻搐。
眼看城关在望,楚如终于收到飞鸽回信。
“进府后,趁乱,廖成带你走,往南边去。”他趴在雨棚前对沈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