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美玉,奈何蒙尘?”顾瑜装出一副惋惜模样。
何晏似笑非笑看她:“顾瑜莫非是想诱我投澜?”
这也太直来直去,顾瑜腹诽。
“真到了要我回去的地步,那就不是什么鞑靼又来骚扰,估计得长驱直入,冲到皇城根底下才算数。我们这位陛下呀,担心我很久了呢。”
“嗯?”
“多亏宋武皇帝死得早,万里长城差一步没毁在他手里——我们这位陛下初登大宝,正是雄心勃勃。‘臣悉晦智,晦悉臣勇’,况且我不是那等有勇无谋的人。”说到这儿,何晏双臂一展,双目如电,浑身气势全开,像雄鹰翱翔于九天之中。
“陛下见城阳王天天哭谏,生怕她哪天跪死在殿里,或者哪天搞个撞柱死谏——为平民愤,估计那时候就得弄死我。”
“于是干脆眼不见心为净,把你从雁门关一家伙弄到江南?有首诗说得真合适,什么马后桃花马前雪……”
“较真的话,得说马前桃花马后雪才是。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妖童媛女,荡舟心许……”好像真见到妖童媛女似的,何晏一边说话一边吃吃的笑。
“然也。”
“既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你就不属于‘生’么?”
何晏苦笑:“大概在那位眼中,我是‘一阐提’。”
那时至今,已有一十二年。
“感觉如何?”
何晏不看,也能听出那道熟悉的声音中满含的恶意。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顾瑜,我死了,你会为我悲伤吗?”最后半句,何晏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见。
顾瑜为何晏眼中的忧伤一震,半晌无语。
何晏,那是何晏啊,她们都说她是昭国的战神……
再锋利的刀剑,不为我用,就没有存在的价值。顾瑜,你最好知道这一点,否则……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顾瑜气势广阔,悠然吟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说愿降澜国,你信么?”
“称霸天下?给别人开疆拓土非你所愿,南面称王才是你毕生志向?”
“哦?你什么时候闻到的?”顾瑜微微眯起双眼。她确实身带体香,但味道极淡,想要闻到,除非她情动,或者对方五感特别灵敏,才有可能做到。
“那天刑房里,你靠近的时候。”
顾瑜脸微不可见的红了一片。一丝慌张无措一闪而过,她接着轻描淡写的试探:“这样一个美人儿,毁在我手里,不是很浪费?你说到底得罪了谁,我把你送给她怎么样,嗯?”
“是又如何?”
“明珠蒙尘?只怕那明珠,澜国未必敢要。”
“何以见得?”
(“臣悉晦智,晦悉臣勇”是檀道济评价谢晦的话,当时谢晦起兵谋反,檀道济说谢晦聪明有余,武力不足,若是自己带兵打仗,定然能够打败他。)
“好威风,好霸气!”顾瑜边称赞边警惕,浑然不觉自己竟心旌摇曳。
何晏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若是能说服她降澜,澜国未必不能开疆扩土,威震四海。想到这儿,顾瑜不禁怦然心动。
“呸呸,想都别想,就你这点水性,还荡舟采莲,不淹你个半死不活就对得起你了。”
“不如一起去?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你有多久没回去看看了?”
“这句说得好。”顾瑜从身后围上了何晏的颈子:“春草明年绿……你家陛下是不是想着过上三五年等这事平了,北边儿鞑靼人又来骚扰,再随便找个借口接你回去呀?那时候还能升什么官?”
“一阐提”,以贪欲为唯一目的,毫无佛性的人。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在于身中。无量烦恼悉除灭已,佛便明显,除一阐提。
“怎么,这位城阳王殿下天天磨,年年磨,竟然把你家陛下也说动了?”
“内力被封,重镣加身……其实我很好奇,这样的你能在我手下撑多久?或者说,一点一点废了你的身子,让你再也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再也当不了大将军……啧,还真想看你那时候的模样。”
何晏依然温温柔柔的笑:“如你所愿。”
也只能是曾经的昭国战神!
“呵。”顾瑜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重重一针扎进何晏的小腹。
“唔……”何晏觉得浑身酸软,像是全身气力都被禁锢在皮肤下面。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内力被封的感觉,自从自己的银针封脉练成,随军出战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上一次还是和何真一同练习的时候,何真终于练成了,高兴地一剑劈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那树摇晃两下就倒,正好她内力被禁,灰头土脸被压在树干底下。
“不是。但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是。”
“我信你。”顾瑜安抚的笑。
“不必勉强,”何晏侧了侧身子,微微仰头看着顾瑜:“如子事父,如臣事君——昭国已经不信我了,澜国也不会信我的。本来这条命就是侥幸所得,多活一时半刻,已是我的福分,何必征战四方,令百姓不宁,多生忧恼?”
“陛下亲妹,城阳王德文。不过就算你把我送去,她多半不敢收,所以不如直接一剑杀了我,要不直接押送回王都也成——左右结果差不多。”
“城阳王……是那个‘上天有好生之德’?”顾瑜饶有兴致的开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是昭国城阳王德文的口头禅。听闻这位城阳王最是仁善,虽然没正式皈依三宝,但是“扫地莫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平生最厌杀戮,在昭国属于铁杆主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