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道德绑架我啊,”方冉笑。“这个樱桃味的好难喝。”
“那就交换。”他把他的瓶子推过来,顿了一下,“对了,喝之前,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体检报告?”
“什么?”方冉反问。
“谢天谢地。”方冉松了口气,脱口而出。两人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默契,相视一笑。
八九点钟的酒吧还没聚集起什么人,但是音响已经足够让人完全不想讲话。调酒师还没有上班,两人随便点了几瓶精酿,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的人群。这里是整座城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楼下有人亲吻,有人拥抱,有人刚刚离场,去赴下一个约。
方冉开的这瓶精酿更像樱桃味的酸汽水,还混着酒曲的苦,她小口小口地喝,借着昏暗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对面的人。
“怎么敢去。”方冉露出笑脸,“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咖啡馆还是有些安静的,周围几个人偷偷竖起了耳朵。
对方不自然地用手指摸了摸眉心。
方冉。
大多数是些与他无关的事。他看了看手机,还有三个多月他就要开始上课了,讲一些不痛不痒的公共基础课,中世纪世界史。两学分,根本不需要难为学生,出勤好看考前押题,态度认真的给个高分。他只需要每周早早地到教室,就可以估摸出这些学生哪些是来听课,哪些纯是想摸鱼混个学分。
结果第一天上课,有人居然到得比他还早。
他推开门,九月的温热从窗边溢出来,伴随着鸟鸣,白色的窗帘在阶梯教室的墙边丝丝柔柔地起舞。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穿白色短裤的女孩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手放在帆布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出了系主任办公室的门,左转上楼便是历史系的办公室。江岳脚步灌铅,路走得也磨蹭。
进了办公室,简单向前辈们问了个好,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陈旧的木头桌椅上蜡层有些剥脱,一不留心就会在混纺的衣服表面抽出一根丝线。隔壁的副教授头顶只剩下单薄的绒毛,手边的搪瓷杯子被茶渍腌制出黄色。
“新来的年轻人整天没什么话,斯斯文文安静得很。”
逃到了江边,坐着思考了许久,从日暮西山到夜色深浓,他捏扁了手里空掉的烟盒,起身扔进了旁边可回收的垃圾桶。他要一辈子困在这儿了,在这个他恨透了的地方,像困在笼子里的鸟儿,被永久地折断了翅膀。
几日后,他来到了任教的大学递交材料,系主任对他的资历赞不绝口,说是年轻有为能力上佳,前途无可限量云云。说完再次确认了他的名字。
“对了,年轻人,你的名字是……”
暮死朝生,偷来的半日闲散终有尽头。方冉在料峭的十二月底终于结束了笔试。卸去了一身枷锁,再回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生活。
内心空落落的,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她把自己闷在宿舍一周,几乎像蜕去一层皮之后,走出宿舍楼的那天,阳光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
方冉自嘲称之为成长。
“谢谢。”
然后便是无话,两个人也不看手机,各自看着不同的地方不知道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杯美式拿过来,两碟蛋糕,两把小叉子。
阿岳偶尔会迟到,偶尔也会早来,早来的日子他就会坐在老位置读读写写,方冉来了他就收起来。
再后来,初冬的傍晚,六点也只剩下蒙蒙的天光,他看着天空想了想,提议说今天不做了,要不去四处转转吧,两个人会乘上轮渡,花两枚硬币从城东转到城西,轮渡拥挤,方冉被他揽在怀里,两个人靠在窗边,时常就是看着水面倒映的霓虹被涡轮搅碎,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滚到了一起。方冉叫得起劲,隔壁怒气冲冲地捶了捶墙,阿岳见机封住了她的嘴巴,被压抑的叫喊混杂着两人口腔内交融的液体被她悉数吞下去。
惆怅了一会,方冉想或许这大概就是最为普通的一夜情,以后即使在街上遇见,应该也算做陌路才是。
三分钟后,方冉内心那点小小的惆怅不翼而飞。她在插房卡的槽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写着:
“下周六,老地方。”
被人夸还是开心的,方冉咀嚼了一下那个“但是”,心里想使坏。“请问阿岳哥哥,是我哪里表现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够乖吗?”
“你很乖,”说完,他凑到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朵说:
“但叫得很浪。”
还好这里很暗。
“普通的就好。”方冉双手捧着瓶子,低头咬着瓶口,用一种含糊的声音说。
阿岳抬眼看了一下她。
“那我可以理解为你同意啦。”阿岳眼皮也不抬地干掉了大半瓶樱桃味酸啤。
方冉默默把他那瓶的标签转向自己,是女武神。
“喜欢花哨的还是普通的?”对方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
“喝点什么?”
“普通的美式就行。”
“点心呢?”
他真的带了体检报告……随便涂了名字,其余的事无巨细都有。
“我可没有这种东西啊,你只能相信我。”方冉忍住了想疯狂吐槽的冲动。
这人什么情况?
她本来满心写着情况不对就逃跑,但是太奇怪了,对面这个人,怎么说呢……虽然打扮干净举止得体,但是看上去有些累,完全不像是带着目的性来赴约的样子,更像是刚刚下班顺路拐了过来。
气场太普通了,同时也太没精神了,白瞎了一张还算得上有些好看的脸。方冉内心老实承认,有看脸的成分。
“看够了没。”他轻轻笑起来,“想走现在还可以,但我的内心可能会受伤。”
“叫我「岳」吧,山岳的岳。”
“嗯好的,阿岳。”方冉。
又是无话。两个人默默吃了会儿蛋糕,阿岳放下了叉子。“这样吧,蛋糕吃完,我们去酒吧,这样我们就都不需要考虑说什么话。”
居然是店主亲自送过来的。店主的油头梳得光亮,可能是看这桌气氛冷淡得有些离谱,他好心塞了个花里胡哨的单子进来,好让他们没话找话。
“是隔壁酒吧的广告单?”方冉瞄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这算什么?捆绑销售?这也不是同一批客户吧?
“嗯,开了快十年了,老板人不错。”他看也不看,似乎提不起什么劲,语气比刚刚还要干一些。“要去吗?”
她听见推门的声音,回过头,两人视线交错,像是时间朝着某个方向无限地拉长了,声音沉遁,万物无息。
女孩最先回过神来,她看见了他挂在胸前的教职工名牌,毫不掩饰地惊讶了一瞬,随即两只食指相碰,笑容满面地说,老师您好,我是2021级历史系新生,我叫方冉,冉冉升起的冉。
你好。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看似对他不太关心,实际没过多久这句话便传进了三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稍带着牵扯出谁家亲戚的女儿至今未嫁之类的碎语。江岳本人听到这些话时会用一种好奇且迷惑的表情看着对方,然后礼貌拒绝掉那个秉性出身早被人念叨遍了的名字,理由是还不想结婚。
“不想结婚?你多大了来着?嗯?”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得久了,人似乎迟早都会坍塌下去。他也会顺应前辈说些好听的话,偶尔也会参与讨论一些八卦,通常他需要扮演一个旁听的角色。这里的八卦纷杂到令人难以置信,大到系主任的千金被直接安排进了某某国内知名学府,直接挤占掉了别人的名额;小到某个落榜被调剂的名校学生被面试的老师从头到尾数落了一个小时,愣是咬着牙一句话没说,最后被人发现一个人坐在食堂偷偷地掉眼泪。
“江岳,山岳的岳。”他说。
“行,好名字,知道了。这段时间可以来办公室研习,为之后的工作做准备,当然,也可以不来,休息到七月底,这是你的特权。”
“我每天都会来的。”这句倒是真心。
或许该是这样。不去招惹,不可用心,要表现出十分的好,心里只存三分。其余三分给冷静,三分给果敢,剩下一分储藏起来,留给若有似无的真心。
(二)
江岳在春天正式成为了某所大学的讲师。家里为他置办了庆祝的宴席,他作为主角,在亲戚朋友的褒扬声中落荒而逃。
这样的生活容易催生幸福的错觉。方冉在这怀疑自己的时候,会一反常态地表现出过分用力的亲昵,提醒他,也是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参与的游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爱情的幻影。
方冉,别投入,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方冉的名字,方冉注意到这点的时候觉得惊异,似乎这么久以来,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违和。原来人类这种生物,撕破了文明贴上的的标签,也可以同样地生活。抛弃一切社会因素,剩下的就只有你我。
心跳擂鼓般响起。小心被套进去啊方冉,她摸着自己乱跳的心口对自己念叨,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反反复复念叨了三遍,她胡乱拍了拍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的肉,想着在退房前洗个澡,之后滚回宿舍投入复习。
接下来的事单调得不值一提,备考,备考,每周六见一面算是她古井无波的生活中唯一的水花,之后又是备考。她周中咬着牙一遍遍地背着题目,周末把眼泪偷偷洒在阿岳的指间。因为担心会被察觉,毕竟男生在床上看见女生哭总是丧气的,方冉总要笑,笑着笑着就真的不再哭了,她想了想,将其归因于多巴胺分泌带来的快乐的本能。
一小时后,两个人纠缠着一路跌跌撞撞进了订好的客房。方冉们还没关上,就被按着手掌直接推到了门上,阿岳试探性地亲吻了方冉的脸颊,没有被拒绝,之后雨点般的亲吻落下来,额头,眼皮,鼻子,嘴角,最后撬开她的嘴唇。
方冉的腿一下就软了,她用力推开他,“先洗澡。”
之后的发展不做赘述。(其实写了但写一半觉得放不上来又懒得写)第二天阿岳早早就离开了,说是有早会什么的。方冉睡到了中午起来,这才想起双方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你和我想象的有一些不同。”
没有一个女生不在意这句话。方冉鼓着嘴说,“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哦。”
“不要误会,你很美。”阿岳毫不迟疑地说,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但是你看上去很乖。”
“什么?”方冉
“房间。”阿岳不咸不淡地说。
直到此刻,方冉才渐渐地将面前的人和那晚的人重叠起来。她的心从胸腔提到了嗓子眼,不只是因为紧张,更因为这种直接,果断,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容易让人回忆起一些暧昧晦暗的片段。在昏暗迷炫的灯光里,那个人从梦境坠落现实,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坐在她对面,嘴唇贴上她刚刚的喝过的啤酒瓶子,她十分了解,那张嘴是那样擅长发号施令,方冉想到这,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
“谢谢,在减肥。”
他头也不抬,拿起手机刷刷刷地点单,看上去不知道同样的事做了多少次。点完单把手里在看的书和笔记收了起来,方冉来不及看到它们的名字。
“点了蛋糕,这家蛋糕做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