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顺捧着茶盘来到李言淑席边,盘内放着赵遂常用的那只琥珀杯。六顺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皇上见太后身子不爽,特让奴才去取了枫蒸露来,请太后服下。
枫蒸露是消暑提气之物,她入夏后就常喝。
李言淑闻言,微微俯身,抬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座的虽都是宗亲,但众人不敢在赵遂面前放肆。
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就让人见识过他的手腕,明明刚才还闭目似在养神,下一刻就能捏住你不仿漏出的短处,顺带着老账一起清算,绝不手软。
丝竹声从阁内传出向远处飘荡,湖面映着月亮,那光泽让人欣喜又让人沉溺。
所以她期盼赵遂来,就算只是静默地坐着。
这种隐隐的期待随着年岁增长,变为李言淑弄不清的情愫,是敬仰还是爱慕,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分辨。于是只能暗藏心底,求一份表面的平静。
无奈变故降至,上天或许就是钟爱这样的戏本。
那以后,赵遂反倒常来长宁宫。或清晨或傍晚,陪她读书用膳,闲聊片刻,有太后皇帝这重身份掬着,倒不会显得太逾越,外人只道赵遂是个仁孝有义的明君。
长宁宫里的人都见过李言淑,知道她的相貌与年纪。
风言风语传到赵遂耳中,他不动声色换下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自己挑了人送进长宁宫。李言淑也不过问,坦然接受。
她又疑惑又耻于这种感受,最后挣扎一番,只能攥紧那床锦被,用意志力抗拒沦陷。
李言淑不知道,拽着她滑向深渊的,叫欲望。
李言淑觉得神志好似涣散,难以集中注意,但她知道此态绝不能让外人窥见半分。
哀家洗好了,拿衣服过来。李言淑站起身,穿上侍女呈上前的衣物。里衣长而单薄,垂至大腿处,李言淑索性未着下裙就走出去。
进了二层的寝室,她即刻倒在床上。无力感越来越重,李言淑喝住追进来的琉莹:哀家累了,你下去吧,今晚不要人守夜,也不许有人靠近此处,违者哀家必罚。
李言淑以为自己只是中暑发虚,况且叫太医必然会惊动赵遂,见他今晚难得有兴致,李言淑不想打扰,便说:不必,伺候我沐浴吧。
琉莹扶着李言淑,绕过几道偏门来到浴池。已有几位侍女在此等待,李言淑退下长裙,沉进热水里。
有种奇怪的酥麻感围绕着她全身,再添一份热意,实在让李言淑忍得艰苦。
李言淑却感觉到一丝怪异的燥热,又坐一会儿,晚风一吹,她额头有些凉意,竟是出汗了。
她不想硬撑,转头向赵遂说:我实在疲倦,就先回宫了。
赵遂看她一眼,开口说:长宁宫离这里远,母后今日奔波,就在此处的瑶月楼歇下吧。说完不等李言淑回答,直接吩咐六顺:你去安排。
李言淑回过身,只剩窗外青竹暗影在晃。
她这才松开紧攥着的手,掌心都是指甲印。这场三言两语的对峙,已是她忍耐的极限。
其实自从李言淑入宫以来,她与赵遂的关系一直是很和谐的。
有位侯爷站起身向赵遂敬酒,不过说些吹捧之词,赵遂却少见的笑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见此,便纷纷向他敬酒。赵遂也一改常态,全都应下。
至此,席间才真正有了家宴的氛围,言谈声不断,时而传来几声轻笑。
李言淑走进娄山阁时,赵遂就注意到她面色苍白。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放松之时,赵遂吩咐六顺去取一样东西。
歌舞助兴,美人当前,几位侯爷兴致高起来,阁内气氛才慢慢活跃。
五日前是中秋,赵遂在娄山阁设宴,与亲王侯爵过节。
李言淑坐在赵遂身边,沉默而疲倦。她带着两位后妃及宗族女眷去郊外祭祖祭天,礼仪繁琐,又着盛装,闷热的天气让人难耐,赶回宫时已暮霭沉沉。
娄山阁建在东宫附近的邹园中,从御花园引来活水成湖,阁就在湖上,四条曲桥引路。邹园是个小花园,赵遂从小就在此避暑,湖边的一处二层阁楼,名为瑶月楼的就是他的寝处。
李言淑文思不足,读书有不明白之处,赵遂偶尔得闲会为她逐句注解。
赵遂天资过人,又是京城最好的太傅教出来的学生。几本古书,于他而言不过如此,但在李言淑眼里,赵遂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这孤傲独断之下的不常显露的文人才气,实在难得。
官宦人家的女孩儿,自小就没有亲密无间的玩伴。李言淑有位哥哥,两人之间不甚亲近。进宫以后,离了母亲与祖母,又要提防着旁人,她心中的忧思焦虑更甚。
闻言,琉莹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敢再上前,只好应了声是,然后关门离开。
李言淑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没放松,心反而跳得更快。
屋子里很静,李言淑朝着床里面,听见有风刮过,在挠她的心。
琉莹想要像往常那样为李言淑擦拭,不料一碰到她的肌肤,手就李言淑抓住,李言淑对她说:我自己来。
李言淑此刻喉咙发干,出声有种哑意,不似平常温润。
琉莹担忧道:奴婢还是去请周太医来看看吧,太后似乎不只是中暑了。
众人见李言淑起身,纷纷跪下行礼,她也不得不端着规矩,示意免礼:哀家有些中暑,要回去歇息了。良辰美景难得,诸位继续赏玩。
行至满月楼前,李言淑手掌已满是汗意。燥热之感愈加强烈,身子也疲软起来。
见她此态,琉莹赶忙问:太后可要唤太医来瞧瞧?
彼时她是皇后,赵遂是东宫太子,但两人之间交集甚少,唯有在祭典宴会上遥遥一见,私下从未言谈。
赵遂登基以后,依着李言淑的意思将她安排在长宁宫。
依规制而言,长宁宫位置偏远又年久失修,实在不够气派,李言淑却觉得无妨,只想图个清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