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大热天拒绝工作的空调,又扭头望头顶呼呼作响的电扇,然后提起衣领,微微抖了抖。
天真热。
水珊珊不知道她是否同自己对话。
眼神不由跟随她的动作走,眼见她把毛巾晾好,提起桌上的汽水,看过来。
水珊珊顿觉心虚,但想收回目光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似乎是习惯了被注视,没在意,递过来。
就直说了,不需要。
学姐耸耸肩。
好吧。
那些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琥珀色的眼珠迎着光,她还是美得那样冷清,像一块禁得起年限更迭的珍稀宝石。
对得起她的名字。姜珀。剔透无暇。
看着她,水珊珊无数次在她的心底默念:
没必要花这笔冤枉钱,可又没胆子闹僵,情急之下,水珊珊慌忙看向房间的另一个人。
她手上还保持着打字的姿势,脸却偏出个角度往这边看,眼神就这样完成半秒的简单交汇。
不好意思啊学姐,我们不用这个。
即便内心有诸多矛盾,但她还是对姜珀很好。加倍好。
快递代拿,帮忙买饭,跑腿交材料,全是她主动提出,而姜珀也有来有往,回礼方面,从没让她吃过亏。
所以,人无完人大概真是个悖论。
两人同时进实验室后,水珊珊在电梯口见到都要躲着走的大牛导师,姜珀和他相处起来比起师生更像是朋友,聊起学术,大大方方,谈及国外经历,从旧金山的阳光谈到西雅图的樱花,毫不怯场。
相貌可以后天改造,智商可以有意培养,唯独阅历不能。
同专业。同实验室。同寝。
该怎么学习怎么玩儿,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特能兜住事儿,连小组成员临时弄丢pre文件她都能拿出份pn b来救场,什么都想前面走前面,有着一份完全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水珊珊总结出规律了。
姜珀外出就靠一支口红,在宿舍,她头发随便扎个啾,基本素颜。天气好时,她喜欢把椅子腾出阳台看书,古董外语书籍,很厚一本;天气稍差一点,她可能就叼着苹果坐在凳子上盘膝听音乐,耳机线懒懒垂在宽t皱褶上。
走在路上,她会观察路上行人的衣着打扮,看发型,看穿搭,看一身上下有没有logo,在图书馆里挑选位子时,她会注意他人的学习用品,看他们桌上摆的手机、耳机、平板,而在此基础上,她更偏爱于落坐在那些有苹果电脑的同学旁边。
这是人性难以克服的壁垒。
何况姜珀和她距离那么近,她留个心。人之常情。
瓶身残留冰凉温度。
没喝。
水珊珊看着她的大拇指弹开瓶盖,继而发出清脆响声。啪嗒。目光从日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游移至胳膊抬起来时细直的上臂线条。冷意在她的掌心逐渐凝出细小的水珠,汇聚而下,经由手指流向下巴,再从她细长的颈子滑进深深锁骨,最后渗入领口,留下一点水洇。
例如她不是经管院的学生,例如床头架没那么贵,又例如,对面那张床明明也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去问她
没说出口。
学姐的脸色太不愉快。
但那瞬间,她有些恍惚。
校园的蝉鸣,午后的阳光,和缓的发音,夏日的一切焦躁似乎都被就此抚平。
她在心里一笔一画写着姜珀的名字,心跳有轻微的加速。
喝水吗?
接过后,水珊珊看着手中的饮料,觉得自己这时该表示些什么。
已经报修了。
雪纺裙边从她小腿边擦过,啪一声,门被关上。
不知是暑气过重还是香水太浓,她有些眩晕,一边晕,一边脑中还回放着学姐离开时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似乎带了股情绪,很不愉快。学姐会因此记恨自己吗?水珊珊琢磨,越琢磨越头疼,吸了吸鼻子,赶紧先把门打开,走回。
过道内,她和刚出浴室的姜珀前后擦过身,鼻间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带着水汽的,特好闻。
我们。
水珊珊心一跳。
两个字直接把她拉到同个阵营,从从容容替她解了围。老练地,拒绝人的姿态很自若。
婊子。
就在水珊珊快要认命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世界是公平的。
水珊珊极少正视她,不习惯,只有偶尔并肩走在校园时才会以看风景的理由说服自己,光明正大地,望上她几眼。
两人在校的步调大部分一致,说是形影不离也不过分,于是赶不上的差距就明晃晃摆那儿,一点点蚕食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特别是在她感受到姜珀在有意照顾这点后。
白日尚能保持镇定,可每每入夜,水珊珊翻看着姜珀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状态,猜测着照片背后发生的故事,心底的情绪野草般疯狂滋长,她却只能点下不甘的一个赞。
最初水珊珊还在努力说服自己,能和这样闪闪发光的人在一个学习环境,她并不低人一等,再说了,姜珀是她朋友的这件事,理应值得她的骄傲和自豪。
好看得毫不费力。
容貌优,能力优,她是各种意义上的优等生。
课堂表现无可挑剔,每个任课老师都给予她极高的评价,课外更是如此。
而留心了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气质从一身考究的箱包首饰开始发散,如果说这只是肉眼可见的财力,那么看不见的贵气则来源于她的举手投足。
多数新生面对陌生的节奏手忙脚乱时,她却把生活过得自如。
她的颈窝很深。
那里坠着一汪精巧的项链。
水珊珊承认自己有一些在这个年纪都会有的虚荣心。
手臂交叉,挑着精致的眉峰,看她。
不高的个头散发出的气场却极强,所投射出的目光使她的背驼得更深、头埋得更低,电风扇在呼啦呼啦地转,她的额间开始发热,冒汗,再抬眼。
学姐还在等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