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关系处理一直是赵和家这个轻微社交障碍者的极弱项,张嘴又闭嘴挣扎了半天看到徐前手里的年货礼包时才挤出一句:“要……要……回家啊?嘿,脑白金!哈哈!”
没有意料中的熟悉贫嘴,只有徐前公式化的微笑:“是啊,我妈就信这个。”
赵和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些烦躁的想摸烟出来。
不小心睡了一个直男之后,主动引发这件事的同志,有着心理羞耻道德底线的同志,会是什么反应?就是徐前这种反应: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迅速的把自己武装起来如同健忘症发作一样露出满脸云淡风轻的表情,微笑着无懈可击:“嗨!”
防卫得太过彻底,眼神像是落在赵和家脸上,实际飘远得漫无边际,连赵和家惊喜中带着羞窘的回应都视而不见。
“嗨!”赵和家应道,看了徐前一眼,又不自在的移开,浓眉高兴的扬起,面孔的颜色有点转红。
偶然遇到一次林逐鹿,大白兔告诉徐前,赵和家在申请跑内燃调车机,似乎不打算跑长线交路了。
相对于跑长线,调车机虽然轻闲一些,可收入会低不少,徐前有点搞不懂赵和家的想法。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都已经决定要远离他了。
于是徐前便和林逐鹿胡乱扯闲话,不停打趣他两攻一受的快活日子,把话题扯开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前总夸赵和家穿着制服很好看的原因,赵和家穿着制服上的门。他仔细的刮过胡须,铁青的下巴透着满满的成熟男人味道;侧脸在没有了平时的胡渣后,斧凿一般的刚硬线条全露了出来,显得阳刚十足又英挺威猛;他还整理过头发,一头黑亮的短钢针剌猬背剌似的矗立着,感觉要是手不小心摸上去时能被扎成蜂窝;脸上黝黑的皮肤洗得清洁干爽,整个人像了年轻了几岁般,有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帅气。
徐前木楞楞的看着他,心怦怦乱跳,脑子眩晕着,明明呼吸通畅却就是整个身体都缺氧,感冒似的手心直冒汗。
赵和家面色发红的站在门口,高大的身体跟把门都堵实了似的。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表情动作,高大的男人微缩着头显出十足的不自在,表情跟走失了斗牛梗一样蠢萌。在看到徐前时他眼光似乎也亮了几分,然后才把手里拎着的几包脑白金像举杠铃似的捅到徐前和徐前妈面前,结巴得杵门口挤牙膏:“过过过……年……年好!”
“啊?”赵和家楞住,声音带上了欢喜,犹豫着:“不……不……太好吧?”
“没事,趁还能打到车,赶紧过来!”
“好……好的!”
“啊?啊!是我。你在哪?”
赵和家的声音不高兴:“还能……在……在哪?宿舍!”
“晚上吃什么?”
徐前的呼吸停顿着,就听林逐鹿最后道:“好,不多说了,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哈,我帮忙摘菜去了,拜!”
电话挂断,徐前瞪着手里的手机,脑子完全乱了。
赵和家请了假,想跟自己一起过年?这可能么?上次那事之后他居然还有勇气跟自己混在一起?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是么?
徐前吸了口气,拍打着脸让自己振作起来,若无其事般出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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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逐鹿赶走了楚平原,道:“赵和家呢,喊他出来说两声。”
徐前心里一涩:“他怎么会在我这里。”又提起语气打趣:“嘿,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两根还不够么?”
林逐鹿啐道:“朋友夫,不可戏,我跟他不熟,别胡说八道。你没跟他一起?”
怕是祖宗们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代子孙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时棺材板都按不住才对吧?徐前吭哧吭哧的乐——有这种妈,真是幸运。但你老人家相中的男人……还是省省吧!上一次她介绍徐前认识的身边广场舞伴的儿子,那小子妖娆的翘着兰花指在空中颤巍巍的模样,徐前的心尖尖都跟着在发抖……
跟母亲打趣了一会儿,徐前妈嫌蜡烛烧得太快,又找蜡烛去了——她私心以为蜡烛烧得越久,历代祖先,包括徐前他爹降下的祝福就会更多。这时,徐前电话响了起来。
“徐前,新年快乐!哈哈哈,楚平原,把你的猪手拿开。”
徐前好笑道:“妈,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再不去找男人,你这颗老白菜真就没猪肯来拱了,涂再高级的化妆品都没用。”
“老娘不乐意再去伺候男人!照顾你那个死鬼爹就让我受够了!他去了后我是清闲自在得很。再请个先人板板回来供着?想得美!”
“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找个男人来伺候你?”
“没兴趣!男人什么的都是浮云,哪能跟我妈比。”徐前撇了下嘴:“整七天,全陪着太后您。不管是逛街还是做头发,涂美甲,乃至彻长城,您说了算!”
听徐前口气不大对,徐前妈惊奇的转头:“哎哟,这反应……失恋了?”
徐前苦笑:“就没开始过,哪来的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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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傍晚下午,百无聊赖,徐前漫不经心的刷着不撸帝,看着上面的各式头像,有装模作样的、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搔首弄姿饥渴撩人的,诧异在这样的节日里居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在无聊着刷这个打发时间。
018
真正睡醒时赵和家已经不在了,徐前游移着视线打量小房间。那条用来擦拭两人精液的毛巾找不到,想来已经被羞恼的赵和家湮灭掉。属于赵和家的东西,包括用来跑车的背包、检点锤、手电筒都不在,不知道是被取走了还是当真跑车去了,只余下一烟缸的烟蒂。
连懒觉都没睡,可见发生的事情对这个直男冲击得有多大。密密的烟蒂让徐前仿佛看见了赵和家的一脸纠结的坐在那里思考着以后要怎么和自己这个同志相处的困惑难受表情。他思考的结果都不必去多想,想来也逃不过同志与直男之间的必然结局。
徐前冲他点点头,微笑:“我先走了,再晚就堵得厉害。拜!新年快乐!”
“新……年……快快快……乐!”
赵和家最终没能摸出烟来,站在门边怔然看着徐前走远,背影消失在下楼梯转角那里。
徐前的机械应答模式开启着:““好久不见,还好吧?”
赵和家怔了怔,惊喜的表情停顿在脸上,眼神茫然的看着徐前,这样的徐前让人很陌生。
“还……还行,凑和。”
时间很快走至年关将近,很快就到了年前最后上班的一天。到这一天时类似徐前这类日勤制的工作人员而言已经完全松懈了下来,上午还干些工作,到了下午时人几乎已经跑光,就连徐前都偷溜回了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家里买的年货准备回家过年——他家就在市区,半小时车程就到,当初要不是油嘴滑舌迎奉有道,是没资格能在单位分到单身宿舍的。
提着东西刚关好房门,赵和家的门就开了。
完全没料到会这样相遇,徐前顿住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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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前行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心中有了决断就执行它,但凡听到赵和家有可能出现在自己周围时立即主动避开,就怕自己经不起这个英武男人的诱惑。只有在自慰的时候徐前才会放纵自己去想念他,呻吟着赵和家的名字射出来。
是主动避开,也是临近年底工作烦忙,两人倒是一直错开着不曾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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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和家抵达时打开门,再看到赵和家的那一刹那,徐前突然觉得天地都变亮了!
“卤猪头肉,老白干!”
对卤猪头肉,赵和家反响一般般,徐前才是真喜欢吃,两人接触久了之后赵和家买吃食时选卤猪头肉的机会才多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徐前心里怦怦乱跳起来:“来我家吧!和我一起过年。”
捏着电话漫无目的转了几圈,徐前才忐忑的去翻找赵和家的电话号码,找到后瞪着赵结巴三个字半天,才犹犹豫豫的拨通电,自己对自己道:两个人过年太冷清,要是赵和家真的有空,朋友之间吃个饭也没什么。他绝不是受不了因为想到赵和家清凄孤单的一人对着电视机独酌的画面才忍不住想打电话。绝对不是!
电话通了,徐前握着电话竟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紧张的呼吸声从听筒传过去。
赵和家的声音很迷惑:“徐前?”
徐前奇道:“我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林逐鹿一怔:“上回我碰到他时,他说他反正回不了东北,干脆请假休息几天,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趁他有假把他带回家里一起过年呢。我看他当时那表情,好像挺想跟在一起过节似的。”
徐前彻底楞住,听见林逐鹿继续道:“哦哦,肯定是这个时候家里不方便带人回去吧,我理解。哈哈,赵结巴就可怜了。”他幸灾乐祸的在电话哈哈笑:“以我所了解到的他那种三铁锤都敲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沉闷性子,交好的人好像就只有你一个。这下子你回家了,他年三十只有电视机伴着——也许还有左手和右手,噗!”
“大白兔?”
楚平原的声音在听筒里喷然大笑:“瞧,不只是我觉得你像。喂,徐前,新年快乐!阳毅在厨房,让我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徐前恨得要死,这一家三口……秀恩爱,死得快!
“想!但你妈我和你的运气一样糟糕,手不够快,腿不够长,够不到那种男人。”
徐前叹了口气,好像还真是这样。想想赵和家,怎么就那么倒霉撞上他?不由得脸苦心苦的露出自嘲的表情。
徐前妈就同情的拍拍儿子:“真可怜……别急,你妈我更年期了没啥想法,看见好男人都给你留着哈。唉?对!赶紧去拜拜,求祖宗降下好运送给你一个好男人。”
“怎么回事?”
徐前踌躇着,叹气:“单位有个家伙,我……嗯……他……不说了,人家是直的!”
徐前妈草草的拜了几下祖宗——可见她其实并不怎么虔诚。然后迅速八卦无边的把注意力转回徐前这边:“啥样的?帅不帅?有钱不?开什么车住多大的房子?”
徐前的豪迈老娘端在炖猪脚汤喊:“儿哪,又在玩那骚玩意儿?把手机给我放下,出来拜拜祖宗,再祭拜一下你那个短命的死鬼老爸!”
徐前应了声,关掉界面跑出来,强打精神嬉笑着帮母亲做准备。
徐前妈是个矛盾的神奇女人,即时尚潮流之极,又会干些迷信守旧的事,她一边插香点蜡烛准备拜祖宗,一边跟徐前扯:“又在看男人流口水?整个春节期间不陪我敢出去约男人瞎混,我打断你的腿!中间那条!”
徐前拥被坐在床上自嘲的笑了笑,觉得自己打算远离赵和家的决定是正确的。
于是起身,穿衣,努力忽略心底酸涩的疼痛,它就跟没干透的衣服一样让人不好受,冰冷、潮湿,裹得人喘不过气来。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己便是那个庸人,无端端非要去招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