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问到他的死穴上了,释弢诡异地沉默了。他觉得伏则缘和他的先祖长得一模一样,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但是他的传承记忆告诉他,人类长得不一样。
“应该还不错吧。”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伏则缘眸眼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嘴上说道:“我与释弢大人自是没法比,但比其他人类还是大大有余的。”
误以为神明是妖,这是伏则缘最为不堪回首的一段回忆。
他别过了头,低声道:“释弢大人仙姿佚貌,又岂会是妖?”
释弢对于样貌素来没个什么概念,他摸了摸自己柔软的脸颊,想起常常有人说他长得好看,便问道:“我长得好吗?”
神明眼上的符咒未揭去,只是施了幻术,伏则缘分明能看见他漂亮的双眸,浓密的眼睫毛根根分明,卷翘纤长,好似是蝴蝶的羽翼,瞳仁黑亮如星子细碎地洒在了夜色之中。然而,伏则缘对他观察得再仔细不过,能够看出这与他真正展露出眼睛时的区别来。
——当他眼睛真正落到人类的身上时,只怕没有谁能够不被勾魂摄魄,不被其蛊惑,丢了心智。
伏则缘垂眸给神明理了理刚刚被无知小童扯开了的衣襟,为他遮住了脖子上的符咒。
尽管只有一个时辰,就算只有一个时辰,他也希望能够与他一道看,而非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地相处于那方寸之地。
神明本该拥有一整个世界,可他的神明只拥有那间狭小的祀堂。
“我才出来不到一刻钟,你可别想现在就让我回去。”他听见他这般说道。
释弢沉默了片许,方弯了下唇,应道:“好。”
释弢体力差,不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暂停暂停,我休息一下。”
伏则缘倒是气息平稳,一切如常,他走到了释弢身旁,按住了他的额头,不过片许,他便低声说道:“释弢大人,已经有浊气侵入您的身体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释弢确实感到了头晕,闻言,他失望地叹道:“那好吧……”
这次,伏则缘迅速地躲开了,他作势要抓雪,释弢忙不迭地跑开了。
看到这番景象,伏则缘低低地笑了起来。
近些年,在机缘巧合下,他在天下名声大噪,是以族内对于“让伏家出世”的呼声很高。想来,只要伏家出世,就定能成为天下第一家族,而他作为族长,就将成为天下霸主,享有无上的权与力。
小孩看释弢满脸的沮丧与无趣,一点也没有紧张畏惧的样子,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懊恼地一跺脚,“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坏蛋!”说罢,他就跑走了。
他对释弢的身份感到好奇,因而他假意跑了一阵,便悄咪咪地躲到了某棵大树后,将灵力运到了耳上,企图偷听他们的对话。
他的这些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伏则缘,后者直接在周围布下了一层结界,然后单膝跪下了身,低声唤释弢道:“释弢大人。”
“那也挺好。”释弢也没个概念,随口回了一句,手上暗搓搓地捏了个雪球,然后砸到了毫无防备的伏则缘身上。
伏则缘怔住,“释弢大人这是……”
释弢有了力气,站起了身,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你把我的玩伴给赶跑了,所以你要陪我玩。打雪仗,记得不许用灵力。”说罢,他又弯腰抓了一团雪,扔向了伏则缘。
伏则缘答:“世上没有人能及释弢大人之万一。”
“那你长得好吗?”
伏则缘反问:“释弢大人觉得呢?”
小孩说的是对的,在这世上唯有妖怪才会被符咒所束缚。
然而,释弢贵为神明,却也同那些低贱的妖有相同的待遇。
他为此心如刀割,释弢倒还颇有兴致地同他道:“你小时候和那孩子真像,一见我,也问我是不是妖怪。不过你比他聪明得多。”
他的神明还在担心他又将他困到了那祀堂中去。
而他直接在对方的身侧坐了下来,说道:“释弢大人,我陪您。”
释弢好似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
伏则缘抿了抿嘴唇,在他身前蹲下了身,“我来背您。”
释弢伸出了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伏则缘托起了他的腿弯,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
释弢头晕目眩,便懒洋洋地将下巴搁到了对方的肩膀上,正在这时,只听他用一种发誓般的口吻说道:“释弢大人,总有一天,我会让您想要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会让您看到雪,看到四季,看到谷外的车水马龙,世事繁华——您是神明,是世上唯一的神明,您应该被世人尊崇敬仰……我会让您摘下身上的符咒,不会让您再被轻贱为肮脏的妖邪。”
然而,做什么霸主,享受什么权力,这些都不及眼前这一幕叫他满足欣喜。
“释弢大人,您不是说不能用灵力的吗?”
“我没有用灵力,我用的是神力!嘶,好啊,你偷袭!”
无论是出于对释弢身体的担心,还是自己的私情,伏则缘都是希望在释弢出门时,自己能相伴左右的。只可惜神明大人并不喜欢他陪。
他曾经同释弢说的话不假,时至今日也是他平生最大的心愿。他希望能与释弢一道看遍天下的风景。
如今,释弢每三个月至多在外界待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