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的是一位耄耋老翁,衣着富贵,拄着杖,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说话间,隐隐有咳嗽声传来,许是身体不好。
医者从旁经过时,老翁叫住了医者,“小哥,向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一间庙?”
庙?方圆十里能称得上庙的只有他与神住着的那间庙宇,这富家翁是要去那里做什么?
回到临时铺就的床铺上,医者一颗漂泊的终于落了下来,盖上被子,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02
医者在庙里安了家,打扫尘土,添瓦砌砖,零零总总做下来,破庙变得焕然一新,案桌之上,鲜花果品不断,蜡烛长亮,插上的线烧起袅袅的烟。
是我吗?
神自问着,却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人说他不走了,要陪着他,莫名得他就觉得欢喜,欢喜得想要现身抱抱这个人,但他做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数着这人沉睡时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跳得可真好。
睡着的医者似有所感地醒了过来,眼前的神像竟然落泪了,一滴,两滴…断线珍珠般地砸在供桌之上。
医者去烧东西了,中年人这才有时间打量周遭,是一间庙,还有点眼熟,来不及深想,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中年人去开门,进来了一个文秀清瘦的年轻人,一脸的风尘仆仆,好不狼狈。
年轻人正眼都没去瞧一下中年人,直接奔着神像去了,上了香,一叩首,娓娓道来心中之憾,“神啊,愿您宽恕我这罪人来迟了一步。”
医者在庙的后面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了一些菜,还搭了架子,架子上垂着成熟的丝瓜和黄瓜,有一只手正在摘一条黄瓜。这手看上去粗短黝黑,摘了一条又一条,摘下了四五条的黄瓜,这手才不再动了,从黄瓜架子下爬了出来。
这是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叫花子模样的人,手上的黄瓜也不擦一下,直接放嘴里咬一口,脆甜生津,很是好吃。这人连着吃了三条,才觉得心里舒坦。
这人咬着半根黄瓜,看着这个小菜圃,发现了其中种了一小片的土豆,心中大喜,上前扯着一根土豆秧子,带出一串的土豆,个头都不小,正好可以带在路上吃。抖搂抖搂上面的土,正想要塞在怀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是谁?”
医者看马跑远,回头盯着神像,“这回满意了吧,人都被你赶跑了。”
神是真不待见剑雨,丢个瓦片,扔几块砖,是常有的事,若医者给剑雨上药多亲近了一些,这庙就要抖一抖,落点尘土,以示神的不开心。
“说你孩子心性,你还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什么情绪都外露。”医者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突然正色道,“还有…不许偷看我洗澡。”
医者是希望他多待一些时间,伤根本没好,但剑雨执意要走。
“我有要做的事,这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望师弘大哥莫要再挽留,我去意已定。”手握长剑的剑雨,眼前虽蒙着布,却还是有一股子剑客的锋锐之气,气势惊人,他并没有被身上的伤所累,一个轻身就骑上了医者为他购置的好马。
他与医者告别,“愿有一日能与师弘大哥江湖再见。”
“兄台,你醒了。”医者说着,把这人往眼睛上摸去的手拿了下来,轻声嘱咐,“我给你的眼睛上了药,兴许可能会有些疼,但是别着急,慢慢都会好的。”
“这里还有熬好的粥,兄台多少喝一点。”
医者捧着粥,小心地吹凉了,喂到床上的人的嘴里。一碗喝完,床上之人虽然微弱但也清晰的声音传到医者耳朵里,“不用叫我兄台,叫我剑雨。”
别走!神呐喊着,想动又动不了,也不能抓住离开的手,懊恼颓丧之际,才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股子清淡发苦的清香萦绕鼻端,是这个人的味道。
看来这人没有离开。
神细心地闻着,闻到这个味道有时在那头,有时在这头,这个人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忙忙碌碌,没有停歇,过了许久,才又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低沉暗哑,“师亦,我在这,别怕。”
医者都不敢去想象这位应是学武的大好男儿遭遇了什么。
再糟也没有眼前的情况糟糕,这人竟然生生挖出了自己的一双眼睛。两个血洞就在医者眼皮子底下,可眼睛却不翼而飞。
眼睛去哪了?医者的眼睛与神像的眼睛对视上,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股子视线落在他身上,灼热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当初求这双眼睛是为了护小傻子周全,现在想来是我有眼无珠,这人哪里值得我全心去维护。”
“他的心跟哪些贪官污吏一样,自私自利,烂透了!”
“这世间多的是腌臜事,我不想看到,这双眼睛不要也罢。”
03
陌生人来到庙里的时候是个阴雨天,医者不在。
神龛之上的神听烦了雨声,滴滴答答,落个没完,突然,里面多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之后,门吱呀被打开,进来之人带进来雨天的土腥味和一点微不可察的血腥味道。
老翁诚心一拜,再起身时,耳畔万籁俱寂,悄然无声。他知晓神明是又回了他的愿,口中连说:“神明显灵!神明显灵!”
这话入了走进来的医者的耳。神明显灵?师亦是做了什么吗?
老翁见到医者,请求道:“小哥,可否麻烦你带老朽去外面的马车那里,老朽已经还愿完了,要回去了。”
“劳烦小哥了。”
一行人到了庙里,医者去后院给老翁烧水沏茶,老翁叫仆人上了供品,换了香案,然后屏退了仆人,自己一个人跪在蒲团之上,点了三只最好的檀香,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里。见四下真的无人,老翁这才说出心里话。
“想当初,老朽在这得神明垂怜,求得双耳恢复听觉,为得是听孙儿唤一声爷爷。未曾想,这其中大有玄机。这玄机还救了老朽一命。”
下:还愿
01
师亦是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医者不得不防。
看到了医者脸上的沉重之色,老翁知道是找对人了。这面相凶恶的大汉定是知晓那间庙的所在,只是不知为何会流露出敌意,但他还是诚恳地说出来意:“老朽我曾在那间庙里许过愿,到如今,已是过了两载有余,老朽是来还愿的,并非寻事,小哥,大可放心。”
医者看到老翁身后的家丁仆役提着几个大食盒,里面装的应是要上供的供品,还有花篮,香烛,檀香之类的物件,兴许真的是来上香的,医者也就答应了老翁的请求,他说:“老丈,请跟我来。”
四方安定,之前的空村渐渐有了人烟,集市也开了起来。医者偶尔会去逛一逛,买一点神以前喜欢的小食。虽说此刻的神吃不了,但可以摆在供桌之上,供起来,让他闻闻。
医者也会摆摊,卖点草药,却不再看病问诊,他自认才疏学浅,救不了人,那就不害人了。
这一日,医者从集市归来,在回家必经的三岔路口遇到一行人。
医者爬上了供桌,小心地为神像拭泪。
师亦又在为他落泪。
师亦,果然…还在…
“我不会走的。”
“我要陪着你。”
师亦是谁?
“我已是通缉要犯,不便在此间行动,怕是不能履行当年之约,为您鞍前马后。”
“想我尹子谦活了二十几载,有过如花美眷,有过大胖儿子。一个读书人,金榜之上有过我的名字,在这乱世之中,亦不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我这辈子,无憾了!”
“到如今,我已经心存死志,在我自戕之前,要还您一件大神通。”
这声大喝把人吓得不轻,本来就不是什么偷鸡摸狗之辈,只是想偷点吃的,填填肚子,此时怀里的土豆黄瓜滚了一地。
医者瞧着眼前这逃难模样的人,话也没多说,把人迎了进去,烧了一大桶的洗澡水。
这人洗了澡,看着就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摸着自己的头,笑得憨直,“大兄弟啊,能给点吃的吗?俺饿了。”
为什么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好想去堵那双专门冒出他不想听的话的嘴,神这样想着,盯着那厚厚的唇使劲瞧。可惜他还是被困在神像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双手双脚什么时候能还给他,他想要付诸行动。
04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驾…”
剑雨一夹马肚,扬起马鞭,策马而去。
“剑雨兄弟,这里还有药,一并喝了吧。”
剑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他却丝毫没有变脸色,微微发青的脸上满是疲色,显然是不愿与人多谈,盖着被子就睡去了。
接下来的小半月里,剑雨在此处修养,除了一开始的那句自我介绍,他未给医者透露更多,沉默地待到了他辞行的那一天。
“师亦是你吗?你的眼睛看得见了?”随着他的话落,那股子视线热度稍减,但依旧牢牢地落在医者身上。
神在看医者,看这人的脸,眼黑眉浓,胡子拉碴,带着沧桑的粗犷,是他心目中的那张脸,但还要更沉寂一些,像是经历了许多的长者,沉稳内敛,能予以依靠。
医者暂时没时间去搭理神,他急着救人。给伤眼包扎上药,又熬了好入口的稀粥,药盅还在火上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人悠悠醒转。
来人说完,传来了一阵刺破血肉的声响,像是在拿手指搅动着什么,伴着一些压抑在喉间的惨嚎,噗呲一声,听上去是挖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被随意丢弃在供桌,发出咣的一声响。神知道那是他的眼睛。
眼睛归位,眼前蓦地一亮,神的目光开始在庙里游移,寻找有可能是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他见到了采买归来的医者焦急地抱着软倒在他怀里的高大男人,拍打着对方的脸,希望能将其唤醒,“兄台,醒醒!”
医者没能叫醒他怀里的人,一打量,便发现其脸上有两道骇然的血痕,连忙将人抱到自己床上,察看伤势。这人身上有一些刀伤,剑伤,都是些陈年旧伤,不碍事。手腕脚踝上则是镣铐铐着的擦伤淤痕,还很新,但也算得上是旧伤,这是新伤堆在旧伤上,一层一层堆积成这种青紫的固色。医者还从此人私密处发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伤。
跪拜,叩头,来人做完这一切,张开了口,一个浑厚却又疲惫的声音,“就是这里了吧。”
“一别经年,没想到我还能回到此地。”
“此间的神听着,我,剑雨并不想亏欠别人,乱拿别人的东西。”
医者小心地搀扶着老翁,送他上了马车,目送一行人离开,回到庙里,见着神的塑像,问道:“师亦你这是做了什么?”
神自然无法回答他,此刻,世间万物之声皆在他耳中,但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人说的话来得珍重。这是喜事,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想要拿回自己的眼睛,这样他就能见到眼前人。
庆幸的是,神的“眼睛”已经离他不远了。
“要不是听到恶仆心中要谋财害命的心声,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要入土了。”
“可这是福也是祸,老朽是时日不多的人,想过清静日子,既然已经听得我的孙儿叫老朽爷爷,就不想再听那些心口不一的人说的话,让人心烦。”
“求神明能拿走此个玄机,让老朽安生过完最后日子。”
神在一个逼仄,黑暗,无声的空间里听到这么一声充满哀伤的呼唤,好奇之下,想知道是谁来了,但他看不见,不知道来者何人,可他能感受到从脸上传来的抚摸。
那双手粗糙干裂,手指间还有劳作的茧子,摸上去不是很舒服,可他却觉得甚是怀念,如果可以,他想靠在这双手里,不停地摩挲,把他的恐惧传递给手的主人,让他不要放开。
可这双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