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神默念,医者却怕他没记住,让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一遍遍的摸索,摸到上边有几条疤都心中了然时才停了动作。
而接下,神想要摸他的身体,他也没制止,看神就像在看一个孩子如何对待他喜欢的玩具,一丝一毫都要摸个够本。
神在想,原来让我心生欢喜的人是长这个模样的。他困惑了,他有心吗,手隔着自己的胸膛,摸不到从底下发出的该有的动静。
想到此,医者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扑到案上,铺纸研墨,提笔就画那双他记起来的手。
床上没了医者,神立马醒了,四处乱拱也没找到人,嘴里呀呀呀叫着,不像往日那样有人立马来到他跟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叼回医者脱下的外衣,闻着上面的味道,不开心地咬几口解解气。
废寝忘食了好几天,医者终于造出那双手。
04
医者做废了一只又一只的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心中有个模糊的影像,那是一双手的样子,是他想要造出来的手的样子。
可是是在哪里见到呢?
动乱之下,举步维艰,到时候,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医者想着,弄熄柴火,收起衣服,牵着神的手,随意选了个方向走去。
医者的怀抱很暖,很热,很香,神小动物似的又蹭又闻,医者也好脾气地受着,闭上眼小憩之时,下巴上有点痒,一看,神努力地伸着头,想要碰他的脸。
“做什么呢?”他问。
想要知道,知道这个让人觉得舒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看不见又摸不到,好像最后能做的就是拿脸去碰这个人的,猜想碰到的会是什么。
医者一把水泼碎了神眼前的景象,他又看不见了。
医者抓住神作乱的手,他都摸到自己屁股和……那里,怎么还能让他摸下去。
医者沉着脸,抢回布巾,把神擦了一遍,又把自己擦了一遍,换了衣服,再把脏衣服洗了,挂在树枝上,生火,准备烤干衣服。
“我们去洗一下吧。”
听到这话,神的眼神亮了一下,明明是看不见的人,却总能把视线盯在医者身上,乖顺地被人牵到溪边,解了衣服,接到溪水里。
医者掬一捧水,轻轻地浇在神头上,拿布巾由头脸往下擦,擦到那双手,从前几日就发现的异常显得越发明显。
“师亦你在这边等我,我很快回来。”医者想要独自一人去收敛那一大片的尸体,神却不乐意离开他,即便那边的味道令人作呕,他还是固执地揪着医者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
医者查看了一遍,没有活口,像是前几日有场大战,两军对垒,死伤惨重。残缺的尸首旁,绣有尹字的军旗浸泡在浓稠的鲜血中,另一方没有挂旗,却个个有把黑背大刀,散落在地,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喉间或后心,刺着一只夺命羽箭。
尸体完整的就地掩埋,尸身不全的,医者就会用义肢补全。神也在帮忙,医者要什么,他就从箱子里拿什么。
这片被天灾所肆虐的土地上渐渐升起了战火,群雄逐鹿,苦的还是老百姓,沿途的城镇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繁华,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埋在下面的一具具无辜尸体。
这时候医者庆幸神看不见,看不见遍地尸骸,庆幸他听不到,听不到哀鸿遍野,这样才能无忧无虑捧着花儿,踩到一截骨头时,会错愕地回头望自己,听到自己说那是树根,又开心地往前走。
医者这时却没有跟上神的步子,他蹲在这具无名尸骸前,为其堆起一座坟冢,念往生咒。
他的心…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低沉沙哑却又温柔至极的嗓音,医者说,“我叫师弘,这两个字等在下一个地方安顿好的时候,我再教你写,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师弘…他的心要记住这个叫师弘的人。
换上这双腿的神总想从医者背在身前的竹筐里下来,医者却怕在闹市里被人见到乱说话,不让神下来,还把腿收起来,但若是在山间赶路,他就会任神撒野。
神喜欢这种脚踩实地的感觉,喜欢让风吹过脸颊,喜欢听从风里带来的身后人的唠叨,“别乱跑,跑远了,让我去哪里捡你去?”
神不听,就要在山间乱跑,在野地里翻滚,滚了一身的草沫花汁,还想带着医者一起滚,医者却不能让他胡闹了,给他拍打身上的草屑,无奈地说道:“又弄脏衣服,这次可没有新衣服给你换了。”还虽如此,入夜,他还是拿了自己的一件旧衣连夜改小,替神穿上。
那个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呢?
神贴到了医者身上,抱着他,耳朵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之上,里面传来一声一声有活力的跳动声。
他应该有一颗相似的心,一颗能记住,能喜欢的心。
神有了手,第一时间扑到了医者怀里,医者守诺地微微俯下头。
手指爬上了喉结,硬硬的一块骨头,膈人得很,往上摸去,像是陷入绵软的海草,这些海草长在嶙峋的怪石上,粗糙风砾,这就是他的脸吗?再摸,摸到了两片干燥的柔软,手指深入,能触到湿湿的所在,一截湿软的尖儿推挤出了手指,这便是他的唇。略过刺痒的凹地,从山高滑到山底,像是个高挺的陡坡,这是他的鼻。再向上,内凹的窝儿上有层皮,皮下被他的两只手摸到两个圆圆的球儿,他手乱摸球儿就乱动,这是他的眼。再上面就是眉毛了,眉骨高耸,杂乱无章地生着摸上去就让人手心痒痒的眉。
医者把神的手拿下来,问他:“记住了我的脸吗?”
医者脱衣入寝时还在想这个问题,躺到被窝里,神自发得滚进他怀里,见到那张俊美如仙的脸,他想起他是在哪里见到了那双手,在那个初见神的破庙里。
那日,他只关注于查看神的伤状,抬头望才看到那尊神像,宝相庄严的神色,面容如何却又记不清,只知是极美的,不可侵犯的高洁之美,余下的那双手才让他记忆深刻。
手是作拈花状的,白皙修长,嶒峻的骨节似抽条的青竹,根根细长柔韧,其上粉白的甲盖像圆润的珠贝,荧光点点,甚为好看。
神想继续伸头,医者却主动地低下头,脸对脸地碰了一下。胡渣扎的人刺痒,神立时躲开了,想想之后又想往前凑,医者却没再让他碰。
“等过了一段时间,我把你的手做好了,让你摸摸我的脸,现在先睡吧,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神在想,我不仅要摸脸,还要摸其他的地方,像是坚硬又柔软,靠起来很舒服的胸膛。畅想着,他睡着了。
这么一番做下来,医者被摸了屁股的尴尬才算散了一些,再看怀里一派天真无辜,神色懵懂的神,医者也就不会乱想,用布擦着神半湿的头发。
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呆了,他们又该去哪里呢?
医者打听过,现在的世道是何等的乱。南边的“王”,北边的“侯”,东边的“将”,西边的“相”,不管打着什么旗号,归根究底,是一群反贼在谋求朝廷上的那把龙椅。
这双手快要跟神的身体长到一块去了,摸上去也不再是木料坚硬的质感,而是像凝脂那般的温软光滑,底下的双腿亦然,医者都能感受到神贴上来时,细腻的触感。
神一把就搂住了医者的腰,让他惊跳了一下,手上的布巾被神夺走,往他身上招呼。
神的眼前不再是全黑的一片,有一个肉色的模糊人影,他知道,哪里是肩背,是坚实宽阔的蜜色。哪里是胸膛,饱满结实,还带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哪里是腹部,块块分明的肌肉上有个圆润的凹处,还有底下……被水遮掩住的底下……
神知道医者是在跟尸体打交道,腐烂的臭味盖过了,他喜欢的,从医者身上传来的草药香,他不喜欢,眉间就会有褶皱,精致的脸像个鼓鼓的肉包子,会冒热气,那是他在生的气。
医者为所有埋在地下的人念完完整的一段往生咒,愿他们来世投胎别投在这乱世中,投个好人家,做个富贵闲人,不用身不由己。
待一切做完,医者转头,看到气鼓鼓的一张脸,笑出了声,随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神的身体。随着他这一路在尸体中穿行,神的身上难免沾上一点不好闻的味道,脏污与血渍也黏在衣服上。
他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这样的事,为很多很多的人收敛骨骸,若这世道未平,他还须为多少人堆坟立碑。
途径一座山谷,医者已经不能用树根木桩之类的去搪塞神,眼前之景,一副人间炼狱图。
到处都是斩落的头颅手臂,半截尸身垒在另一具残破的身躯上,淅淅沥沥落下一地的脏器,食腐的乌鸦在充满血腥气的上空盘旋,随时会俯身叼去一块皮肉,露出底下累累的白骨。
神紧紧抱住医者,他空瘪的胸膛之下,萌生了一颗小小的,新生的心。这心在慢慢壮大。
05
医者并不能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去安顿他跟神。
衣服上有医者的味道,神很是喜欢,总埋头嗅闻,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撞上了跟在他身后的医者身上。
被人撞入怀里,医者马上低头看神的脸色,见神并无疲色,心中略安,但还是问了一句:“累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神舍不得从医者怀里离开,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就被医者抱着,找了一间空落破败的屋子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