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妹心道,幼怡姐姐真不会做生意。这句话终究没说出来,红妹抱着花出了店门。
临走时,红妹看了眼隔壁门窗紧关的咖啡馆,心里觉得有些可惜。要是咖啡馆这时没关门,她就可以让严微姐姐给她打包一杯拿铁,配上小蛋糕,拿回去当夜宵了。
你好,一杯拿铁。
幼怡姐姐飞快地直起身,把包好的百合花递给她,或许是之前干活太累,她脸上的红晕现在还没褪色,甚至好像因为刚才的活动更明显了一些。
幼怡姐姐提了提领口,遮住了红斑,对她摆了摆手:好像是对,店里花花草草太多了,有点招蚊子,嗯之前都没注意到。
红妹心里咋舌。她最不喜欢被蚊子咬了,身上的蚊子包不抠要痒,抠了又痛。红妹简直对幼怡姐姐肃然起敬,望向她的眼神都透露着佩服。
红妹仰头瞧着幼怡姐姐。她今年十五岁,有一米六高,不能算矮,但是幼怡姐姐不知道吃的什么东西,个头长得格外高,红妹每次瞧她心里都很羡慕。
幼怡姐姐似乎很忙。她又黑又长的头发披在肩后,看上去既蓬松又散乱,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张脸都红扑扑的,正举着手背揩汗。
红妹看见了,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幼怡姐姐,我是不是打扰你干活啦。
许幼怡微笑道:没关系啦。它很乖的,没有进店里捣乱,只是拿了我放在窗台上装饰用的花而已。
即使许幼怡这样说,严微依然感到过意不去。因为好运气其实已经叼过好几次了,每一次严微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到隔壁的花店代好运气道歉,每次要赔钱,许幼怡都坚决拒绝,严微只好隔三岔五地去她的店里买几束花,一方面是当作赔偿,另一方面也希望好运气就此收手。
可惜好运气并不是只听话的猫。
喵~
一只身材壮硕的蓝猫窜进店内,严微不用看都知道是她家好运气。
好运气胖得滚圆,但是一只动作敏捷的肥猫,唰唰两下就顺着高脚凳跳上吧台,嘴里还衔着支白玫瑰。
得说些什么。严微想,但她并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楼上
抱歉
不想吃吗?不会是嫌弃我吧。许幼怡孩子气地扁了扁嘴。严微急急忙忙地摇头,像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是在嫌弃许幼怡,一下张嘴叼住了蛋糕。因为许幼怡的手接在甜品勺下,严微的动作又太急,咬住蛋糕时下巴蹭到了许幼怡的掌心。不过是一瞬的事情,严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直。
明明是自己十分熟悉的味道,好像经由另一只手就赋予了别样的美味。严微想或许她可以多做几次这个蛋糕,只是糖度还可以再调低一些。
谢谢。严微感觉嘴唇沾到了奶油。如果许幼怡不在,她当然可以直接伸出舌头舔掉,可是在许幼怡面前,严微就担心这样的动作看上去不够雅观。严微便想拿纸巾擦掉奶油,下一秒许幼怡的手指就点在了她的嘴角。
许幼怡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她把玩着手里的甜品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严微的心脏又开始不受她控制地胡乱跳动,许幼怡接着说道:还是只有常客有这个待遇?
于是严微又冷静了下来,她勉强微笑了一下: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许幼怡重重点了点头:唔,也是,朋友嘛。许幼怡的语气渐渐变轻,她开始切割起甜品盘里的蛋糕。
花店里灯光明亮,然而空无一人。红妹感到奇怪,便叫了一声:
幼怡姐姐?你在店里吗?
红妹听到花店后面的小房间里传来一些响动,透过磨砂玻璃门隐隐见到一团晃动的黑影,便走近了些。
严微便生出一种犯罪似的负罪感,这使她无法拒绝许幼怡的任何要求,只能用近乎纵容的语气说:好吧。她在许幼怡身边坐下,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令严微情不自禁地悄悄加深了呼吸。
蛋糕很好吃欸,也是你做的吗?许幼怡说话时,那对晶莹的、泛着亮光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睁大。这种略带稚气的动作由一个成年人做很容易显得做作,但严微觉得许幼怡就是有一种让她的一切行为都自然而可爱的魅力。
是吧?
严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意识到许幼怡是在说拉花的造型,默默点头。
直到严微放下了奶缸,许幼怡还托着脸,靠在吧台边,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严微这才意识到,许幼怡原来是要在吧台上用餐,将咖啡和蛋糕放置在她面前时,严微感到些许紧张,因为这一个月来许幼怡从来都是坐在离吧台最远的桌子。
许幼怡舀下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海盐的咸味和带有浓郁巧克力味道的奥利奥饼干碎中和了奶油蛋糕的甜味,许幼怡很钟爱这味道,吃着吃着就眯起了眼睛,一副享受模样。这时候的许幼怡像一只下巴被撸舒服了的猫咪。严微手上清洗着奶缸,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投向许幼怡那张让人无法回避的脸庞。
稍等一下你是在这里喝吗?
许幼怡点了点头:今天做了什么蛋糕呀,唔,还有吗?
有的,今天是海盐奥利奥奶油蛋糕,刚好还有最后一块。那原本是她特意留给自己的夜宵。
许幼怡深棕色的瞳孔凝视着严微,让她几乎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而生出歉意。严微很快回答:嗯你经常来喝啊,次数多了就记住了。她的语气太急,太快,难免显出几分局促。
许幼怡长长地哦了一声,温柔的声音突然多了些娇嗔: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你特别关注我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许幼怡做出了一个略显滑稽的沮丧表情。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严微体感自己的心跳已经冲上一百八十迈,脸上泛起了热意。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豆子推荐给我吗?
许幼怡坐上吧台的凳子,用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问严微。
开业已经一个月,严微觉得自己遇到客人还是有些紧张,特别是和这位常客笑起来总是弯弯的眼睛对视时,她感到尤其的慌乱。
<h1>[双镜·微微怡笑]花吃了那女孩(上)</h1>
红妹在学校里待到了日落,一直到老师这周布置的作业都做完了,校园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教室。
快到家的时候,已经要九点了。红妹瞧见了那家她常常去的花店,今天老板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店里还亮着灯,隔壁的咖啡馆倒是早早关了门。
趁着黄昏后客人们都已离开,在正式关门之前,严微给烘焙商写着确认订购下一批咖啡豆的邮件时,忽然听到一个轻快而熟悉的声音,不禁抬头看向来人。
是隔壁花店的老板,许幼怡。
自从上个月她开始试营业,许幼怡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点一杯咖啡。严微都已经摸清楚了许幼怡点单的规律:她的花店生意繁忙的时候,仅仅是过来说她要一杯全冰美式,或是直接要双份espresso,拜托她做好直接送过去,就又匆匆地离开;店里要是不忙,许幼怡便会在她这里坐一会儿,如果咖啡店的客人很少,她会让自己给她推荐一款豆子试一试手冲,她好像喜欢偏酸的豆子;通常她点的都是美式、手冲等等黑咖,但是每一次要吃蛋糕时,她搭配的都是奶咖,而这时她更倾向于风味偏苦的中深烘豆。
幼怡姐姐说:红妹,天这么晚了,早点回家呀嗯,我也要关门了。
红妹便知道幼怡姐姐急着关店回家了。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没有想买的了。红妹掏出手机结了帐,临走时忽然想起了窗沿上惨不忍睹的白玫瑰,又说道:幼怡姐姐,你窗边插的玫瑰好像被人偷走了,要注意哦~拜拜!
幼怡姐姐笑了一声:谢谢红妹,没关系的,随它去拿吧,没了再换一束就好。
幼怡姐姐笑了下,红妹觉得她笑容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她的嗓音像是很久没喝水的样子,有点低哑:嗯没有,红妹,你今天想买什么花?
红妹指着玻璃花瓶里轻轻摇曳的百合花,脆生生地说:幼怡姐姐,我就要一束这个就可以了。
幼怡姐姐弯着腰用报纸把花包起来的时候,红妹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地看她,忽然瞥见她领口有几个红斑,说道:幼怡姐姐,你脖子上好像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欸。红妹感觉那些红斑和平常她被咬的蚊子包不太一样,凑近了些,想瞧清楚一点。
我在!你就在外面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是幼怡姐姐的声音。红妹哦了一声,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幼怡姐姐从里面出来。
红妹拨弄了一下面前散发出淡淡清香的香水百合,一边玩着,一边心想,从前自己进到后面的花房玩乐,幼怡姐姐也是准的,今天是怎么了?幼怡姐姐干嘛要喊她留在外面。红妹觉得幼怡姐姐对自己不如往日那么纵容了,不禁扁了扁嘴。
玻璃门从里面退开,幼怡姐姐钻了出来,迅速带上了门,红妹连里面花的影子都没瞧见。
严微揉了一把好运气毛茸茸的小脑袋,尝试再次教育它:不准再拿别人的花了,我不是给你买了吗。
好运气对严微嗷了一声,跳到地上跑开了。
好运气把白玫瑰轻轻放在严微面前,然后跳进严微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严微下意识往好运气的猫窝里一看,发现她早上给好运气买的一束白玫瑰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好运气,你又去偷别人的花?严微无奈,附近只有许幼怡一家花店,多半又是许幼怡遭了殃。苦主就坐在身边,严微觉得自己就像给熊孩子擦屁股的家长。严微面露歉意,对许幼怡说:抱歉,我家的猫好像又偷了你的花。
你先说
你先说
话声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下,许幼怡扑哧一笑,先前凝滞的氛围因为这个意外荡然无存。严微松了一口气,决定当先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依然可以和许幼怡如朋友般相处。
不客气哦。
许幼怡用手指轻轻蹭掉了她嘴唇上的奶油。
严微弄不懂许幼怡想做什么。是她太自作多情而生出的错觉,还是许幼怡确实在向她透露出某种信号?严微一时生出直言的冲动,一时又因害怕面对糟糕结局而退缩,脑海里充斥的各种相悖的念头让她感到混乱不堪,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面前的许幼怡也并不开口,于是室内只剩沉默。
作为朋友,好吃的食物应该要一起分享吧虽然这蛋糕是你做的。
许幼怡一只手举着甜品勺,另一只手接在下方防止勺子上的蛋糕掉下来,将蛋糕递到严微嘴边,笑吟吟地说。
那双眼睛望向她时如何能够说出拒绝的言语?严微只不过迟疑了一下,柔软的蛋糕已经触碰到她的嘴唇。被许幼怡享用过的同一块蛋糕、被许幼怡吻过的同一支勺子。这个念头使严微不能自抑地感到兴奋而羞窘,唇也酥痒。
严微恍过神来,避开了许幼怡的眼睛,说道:嗯,因为聘请专门的甜品师傅成本太高,而且我也有学习过西点烘焙,所以就自己做了。
许幼怡冲严微竖起大拇指:比我在蛋糕店里买的还要好吃!
严微抿了抿唇,斟酌着说:嗯你喜欢的话,以后有想吃的甜品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加进菜单里。严微心虚地添了一句:这样也可以维持其他客人对店里甜品的新鲜感。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反正这时候大概也不会有人来了。许幼怡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示意严微过来坐下。
严微擦干奶缸上的水迹,面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我?陪你?
许幼怡嘟了下嘴巴,作出委屈的表情:不可以吗。
好~我要那个!
严微取出咖啡豆研磨的时候,余光看见许幼怡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的样子,她觉得这样很可爱,于是嘴角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打好了奶泡,正要给拿铁拉花时,许幼怡突然说道:可以给我一颗心吗?
难道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严微的心跳迅速平复到正常状态,她甚至觉得可以往直线发展。
当然是朋友。
严微清了清喉咙,说道:现在喝拿铁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前几天刚到的低因豆,晚上不会睡不着觉。严微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双手的姿势才会让许幼怡觉得自己专业又得体,只好从陈列柜取出豆子,干巴巴地说:产地信息写在袋子上了。总的来说,如果用这款拼配豆制作拿铁的话,整体口感会偏低酸浓郁一些,黑巧和坚果风味也很足,大概比较符合你的口味。
严微说完了,觉得自己发挥得很糟糕,懊恼地咬了下嘴唇,但见许幼怡托着下巴,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又微妙地感到安慰和满足。
许幼怡微笑道:那么就要这个吧你知道我的口味?许幼怡说着,语气越发轻盈,她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深刻起来,令严微生出了类似她嘴唇的弧度很动人的想法。
红妹想,反正已经这么晚了,不如去花店挑几束花再回家。红妹便掉头向花店走去。
太阳已经落下了。街边的路灯放出暖黄的光晕,和透出花店窗户的白光交融在一起。推开店门前,红妹无意间瞥见了窗沿上摆放的藤编花瓶,瓶中插了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滴着水,是今天新插的花,只是明显缺了一块,藤瓶周围散着几片形状残缺的玫瑰花瓣。红妹微微睁大了眼睛,偷花只偷一朵便罢了,还要弄得其他花儿七零八落,究竟是谁这样缺德?
红妹感慨着,踏进了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