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二叔?啊!您好!”伍橘白终于回过神来朝方银问好,洛皎挣扎着不肯放开他,被前太医一指节凶狠地摁在手臂的麻穴上。
洛皎:“嗷!”
“不用。”方银朝他颌首,又用带着黑环花纹的尾巴戳戳摊在雪地上的洛皎,“几日?”
洛皎朝他呲了呲牙,尖利的虎牙像一枚雪白的珍珠在胭脂蚌壳内碰撞,又低下头朝伍橘白咧嘴笑道:“还有大老虎。”
“不归山山神。”他对于洛皎近乎示威和挑衅的举动不置可否,只是冷淡地朝伍橘白开口,“方银。”
伍橘白看他头顶上两只毛绒绒的白耳朵,圆圆的半月形,仿佛两枚饺子一般。他点点头,对方却又转开了视线。
霜花凝结在枝头,发出清脆的破碎声,而不归山的雪花突兀地停在空中,狼王把男人护在身下,发出一声威胁的吼声。伍橘白在白狼滚烫的怀里努力钻出来,伸手摸摸它的耳朵,洛皎又变大了。
有另一股压迫的感觉渐渐弥漫开来,仿佛从身体里传送出的冷意延伸到指尖,伍橘白眉头一皱,猛得揪住洛皎的耳朵:“不归山除了温泉和绿梅,还有什么?”
洛皎没回应他,只是默不作声炸了下毛便变回了人形,年轻的小狼王比初见时似乎高了一些,却仍然是个少年郎的模样。毛绒绒的狼耳狼尾,皆洁白无尘,银白的发丝在绿梅的衬托下比雪色与月色更加流光溢彩,肤白若玉,衣红如枫,冰蓝色的眸子琉璃般的晶莹剔透。
寒夜絮雪,积雪初定,有几株蜡梅正开得繁盛,便一树灿烂的素黄粉妆,与新雪相衬,呼吸间只让人觉得清冽馥郁,冷香透骨。再往里走,便是漆玉般的枝桠冷清绝然,绿莹莹的花苞安静地生长着。
伍橘白从狼背上滑下来,滚毛的织锦斗篷垂曳到洁白的雪地上。小狼王抖了抖毛,变得小了些跟在伍橘白身后。
伍橘白的手牵了空,只揪到一大坨随风飘零的白色蒲公英,白狼看着他,他看看白狼,疑惑道:“你为什么不变回来?”
漫山的风雪又开始了冰冷的流转,伍橘白能听见霜花在他的耳畔碎裂的轻盈声响,他透过茫茫的飞絮,只能望见一头带着黑环花纹的白虎慢悠悠地踱上月下峰间的岩石,百无聊赖地趴了下来。
“好漂亮的老虎啊。”伍橘白喃喃道,“我们南境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色呢。”
洛皎:?
猎猎的寒风吹着他垂下的指尖,便细细缠绕过凌厉的雪絮。雪白的巨狼蓝眸闪烁,突然扬起头一口咬了些什么。伍橘白只以为他在喝西北风,洛皎却含糊不清地说道:“拿着玩。”
伍橘白伏下身向狼嘴里摸索着,野兽粗砺的舌头带着倒刺湿漉漉地卷过他的指尖,温热的水珠将所有冰冷的空气带走。
伍橘白面不改色地伸回手在狼头上蹭了蹭,剩下小狼王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你嫌我脏?”
“三五日?”洛皎闻言从地上麻利地滚起来算了下日子,“十一郎催我赶快回狼族。”
方银点点头:“知道了。”
“?回哪?”伍橘白置身事外,被两人言简意赅的对话搞得混乱又迷茫的时候,洛皎已经拍拍灰又一把把他扛上了肩,变成狼形向山顶跑去了。
“…小白,你为什么带了一个凡人回来?”男人浓烈的压迫感逐渐平息深埋在雪色之下,方银慢吞吞地走近了一些,无意识地抖了抖圆润的耳朵,似乎是想要再靠近一点洛皎怀里的伍橘白,却被小狼王炸毛的占有欲硬生生地逼停了脚步。
“半妖?不对…是半灵。”方银平静的语气有了一丝波动,“寿命共享的半灵?”
“我成婚啦二叔。”洛皎用尾巴把伍橘白又裹紧了点,炫耀地抖了抖耳朵,笑道:“这是我的夫人,是我一直在找的夫人。”
时间有片刻间的静默和沉和,延绵的冰从天际纷扬而来,一时间整座山头便银装素裹,冰河万里,雪花凝结间极缓慢地降落,像是落入凡尘的明珠。
洛皎变成人形也没把他放下来,缠绕着银镯与宝石的纤细手臂牢牢得将他拦腰托抱住。伍橘白拍开洛皎的耳朵,去望梅林间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那男子一身素襟白袍,袍上用银线绣着浮云万里,密线衔着砗磲片堆成飞雪茫茫的形状,一眼望去,倒是一片白茫茫地望不真切。
再往上望,便是那人银簪玉冠下的三千白发,仔细看,却又是细腻的银色,只是相效于洛皎,不免暗淡得多。他也有一双蓝莹莹的眼珠子,镶嵌在俊美冷峻的脸上,却浓墨重彩般,沉淀了太多灰蒙蒙的雪色。
洛皎踌躇了一下,扭捏道:“我冷。”
“…我觉得你甜口吃太多了,云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前太医下了最终决论,“没救了,你的毛要掉光了。”
气急败坏的白狼嗷得一声扑上来,把他压倒在厚实又绵软的雪地上。伍橘白的滚毛披风上绣着金钱币与白绒尾的团花,绞着的银钱便在一片白茫茫中闪烁着温软的光芒。白狼湿漉漉的粉嫩鼻头软软糯糯地拱着他的衣襟,而属于野兽的利齿堪堪流连在男人宽厚的颈窝,似乎下一秒便要咬破血肉。
不知道为什么,伍橘白总感觉小狼王气鼓鼓地跑得更快了,他只好咬咬洛皎的耳朵,“我指虎骨入药。”
月下峰上趴着守山的大白老虎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脊骨传来。
伍橘白只好又亲亲他的头,防止他又要开始怨妇般絮絮叨叨的哭诉的时候撞到哪只可怜的飞鸟。
他伸开手,几枚完整的雪花躺在他的手心,淡淡的冰蓝色,镀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银光,像极了冷冽阳光下洛皎的眼珠。它们被雪白的狼毛编织着串在一起,伍橘白把它戴在手腕上,碰撞的时候便叮当作响。
洛皎终于开始下落,狼爪按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地印出一路梅花。凉薄的银光与雪光相映,将天地染就成越益晶莹的琉璃色,偶尔有枝桠上的积雪坠落,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衬得周遭安静得仿佛不在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