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瞪大眼睛,似是不相信他的话。陆峻洁干脆将陈年往事全部抖出来:“那个姓楚的女人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温柔、知性、通情达理,全是她的伪装!在医院看到你的第一天,她就趁火打劫,让我备好足够养她母子二人一辈子的钱,否则就把陆琛你——丢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医院自生自灭!”
女人柔和的笑脸出现在陆琛脑海,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峻洁摇撼着陆琛的肩膀:“这个女人太有手段,倘若她有天带着楚寒到离港,施计把你杀害,那么那个姓楚的小子就会坐在你现在的位置!所以我才派人把她撞死——陆琛,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见陆峻洁的瞳孔倏然睁大,他又道:“他叫楚寒,是你和楚姨的儿子。”
陆琛的话掷地有声,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在陆峻洁头顶,他捂住心口,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自己的两个儿子居然在一个屋檐下行那种事,自己是造了什么孽?
陆琛冷笑:“钱能弥补一切吗?女人的青春,孩子的童年,这些是钱能衡量的吗?”
“闭嘴!”
巴掌在空中滑出凛冽的风声,狠狠落至脸上,在偌大的书房里撞出刺耳的声响。
陆琛不言,眼底冷若冰霜。他父母双全,吃穿不愁,如今坐在黑帮老大之位,坐拥无数荣华富贵。可他的弟弟楚寒,打出生那天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成年之际丧母,后来又遇到人渣,险些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他们的身上明明流淌着同样的血,却一直在命运之路上背道而驰,愈走愈远。
陆琛越想越觉讽刺,眼神定定地看着陆峻洁,冷声道:“你以为我跟他就像你对待情妇们那样,只是玩玩而已?”
陆峻洁脸色一变,怒喝道:“你说什么?”
像在无声地赶他走。
楚寒不知道陆琛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既觉得莫名其妙,又倍感难过。直觉告诉他,陆琛隐瞒了什么,却没有半分想要告诉自己的意思,两人仿佛成了置身玻璃缸中的金鱼,可以看到彼此的脸,却无法触碰。
为什么,为什么不邀请我去你的那片水域看看?是因为嫌我太年轻,还是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随即手腕被揪住,被陆琛拉出门塞进车,直接往学校的方向去。
楚寒的脑子仍是懵的,直到车停在校门口,才拉住陆琛问:“陆哥,我今天不用去你那儿打扫卫生了吗?”
“不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见地收紧,陆琛良久才重新开口,面上沉静如水,却是已经抽空身体里所有气力。
几人如梦初醒,翻箱倒柜找着,递过去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尽了应尽的义务就溜了,谁也不敢留在陆琛面前碍眼。
唯有楚寒在状况外,不怕死似的站在陆琛身边,说擦点药就好了,我帮你。
他的眼睛眨啊眨的,如同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一谭清澈的湖水,在光下折出粼粼的波纹。
难,太难了。陆琛头疼地揉着眉心,决定先将人送回学校,再从长计议。
半小时后,陆峻洁从书房出来,脸色差到极点。命运开了好大一个玩笑,他一时无法从戏剧性的事实中缓过神——陆琛从红灯区带回来的青年竟也是自己的血脉。他忍不住问了陆琛的随从几句,得知两个儿子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这才怅然又倍感侥幸地离去。
保镖将陆峻洁送出去后好一会儿,陆琛才从书房出来。几个弟兄见他左脸受了伤,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不帮忙吧,显得太生分;关怀一下吧,又怕拂了老大的面子。几人正纠结着,忽见一人推门进来,身上赫然穿着老大的外套。
时过境迁,锣鼓巷进行了翻修,很多住户都搬走了,陆琛向街坊邻里打听无果,最终是在卖煎饼果子的老张头那儿探到了消息。
张大爷将往事娓娓道来,极具传奇色彩,陆琛却感觉冷汗直流。
遭遇车祸,失去记忆,这与自己遇害的经历如出一辙。一切的一切,也许都是玄虎社针对陆家血脉的阴谋。
“你真是个...疯子...”陆琛强压着头晕目眩的感觉,拨开陆峻洁的手,“楚家母子没权没势,不会动摇我的位置,也不会陷害我...”
“那女人并不单纯,我当初就是因为小瞧她,才让她抓住了把柄。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她肚子里留了种。”陆峻洁摇着头,仍不愿将“楚寒”称为自己的儿子,“我承认我当初心软了,给那姓楚的小子留了一条命。但是陆琛,我绝不能让他再呆在你身边。”
至少要让楚寒远离陆峻洁的视野。陆琛心说。不知不觉攥紧裤管里的烟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一面答应陆峻洁,不再与楚寒接触,一面在心里盘算如何让楚寒远离栖鹰组、又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活动。
纵使没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此时也要被气出病来了,偏偏他的大儿子陆琛添油加醋地问:“现在,你还准备杀他吗?”
陆峻洁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良久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对陆琛道:“你该不会以为,楚寒在车祸中侥幸存活,和你一样都是奇迹吧?”
陆琛疑惑地揪紧眉,听陆峻洁道:“正如你之前所想,那场车祸不是天命,而是人为。但算计楚家母子的人不是玄虎社,而是我。”
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陆琛在耳鸣声中抬起眼,眼神坚定,不见一分一毫的屈服。
陆峻洁见他这副样子,顿时感到又生气又无力。他将照片拍到陆琛脸上,恶狠狠道:“让这小子滚出离港,否则我剐了他!”
陆琛冷笑:“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舍得吗?”
“你当年把楚潇的肚子搞大了,就只是玩玩而已吧?你根本没考虑过她和她儿子的感受。”
峻洁二字,本有高风峻节之意,可惜名字的主人干的净是不负责任的龌龊事。
“混账!”陆峻洁的脸色青了又紫,据理力争着,“当年我给了她一大笔赡养费,够她花一辈子!”
车门被打开,关闭,楚寒背对着渐行渐远的引擎声极速奔跑,头也不回。
也许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吧...
泪水不知不觉淌了满脸,风一吹过,冻的整张脸麻麻的。楚寒却像感觉不到冷和疼似的,只管向前奔跑,奔跑,再奔跑...直到跑到寝室楼下,他才停下脚步。在回宿舍之前,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头像,按下“删除好友”的选项。
“以后都不用去了。”
楚寒一愣,又问:“那你的钱我该怎么还?”
“不用还了。”陆琛解开他的安全带,打开车门锁,示意他下车。
陆琛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像在竭力忍耐最柔软的情愫。
楚寒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道谢,笑得眉眼弯弯:“顺手而已,不用谢我啊。”
“陆哥!”楚寒跑过去,刚想感谢陆琛借外套给自己穿,却被他脸上的肿痕骇了一跳。
“你怎么受伤了?”
陆琛脸色阴沉,不发一言。楚寒可舍不得这样一张俊脸添伤,回头看向身后呆若木鸡的几人,又心疼又生气道,“还愣着干嘛,快拿消肿药来啊!”
这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往事,或许忘却才是最好的结果。陆琛之所以没有告诉楚寒他的真实身份,正是因为不想让他忆起这段跌宕而痛苦的经历。
而此时他的父亲显然已经不记得楚寒的长相,用手指点着照片里的小儿子,语重心长地教育陆琛:“玩玩就得了,别动真感情。”
陆峻洁早已将陆琛的未来一手规划好,在他眼里,和松狼帮政治联姻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