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阴影如附骨之疽。
费耶特连疼痛都顾不上,越走越快。
难道这就是贪婪冒进的惩罚吗?这就是沉溺于贪欲的代价吗?
费耶特坠入母巢。
他瘫坐在地上,被周围的景象吓得一哆嗦。
原来湿润粘稠的粘液干枯了,变成一层不均匀的白痂。白痂下,是衰败的母巢内壁,枯褐色的内壁宛如风干的死肉。上下联通的条状软体枯萎成又细又干的一条,好像轻轻戳一下就会碎掉。
又唤了几声。
无人回应。
怎么办?
费耶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克制不住地紧张。一秒……两秒……时间像是黏住了,走得无比缓慢。
就在费耶特的心已经提到喉咙口时,软体内的一人一虫终于恢复意识!
费耶特兴奋地挨个拥抱他们身处的软体,蹭了满身粘液。他帮他们撕开软体,拽着将他们从软体中拔出来。
他亲手写下影壁上的那行字:本期展览主题 李镜。
虽然已经很熟练了,但人类李镜的精神领域包含的信息量远超母星,他又花了大半年才完成修复。
三个月后。
林间树叶摩挲。
天上云舒云卷。
精神领域母星,修复完成。
陆地上长出了顽强的植物,迅速生长、枯萎,以自身为肥料,滋养这片土地。渐渐地,高耸的树木出现,加速大气系统恢复,天空重现纯净的碧蓝。
半年后,费耶特在精神领域母星上巡视,检查是否有漏掉未修复的地方。
他漫步在熟悉的树林中,心绪难得的平静。他走进皑的树屋,亲吻窗边的伶弦琴。这把琴才是安布利之前苦寻不到的记忆化身。
在精神领域的母星上,费耶特尽可能调动精神力,让不断喷发的岩浆平静下来。活火山陷入沉睡。
这一项掏空了他的精力。他回到现实世界,呼哧带喘,简直累成了一条死狗。
他和安布利分享了这个好消息,累极睡了过去。
安布利指导他安全回到精神领域的方法,以及如何修复自己的精神领域。他的教导很细致,每一步都细细叮嘱,各种可能性都给他准备好了应对方案,鼓励费耶特提问,对费耶特的所有问题都耐心解答。
费耶特能感觉到他的用心。
但费耶特还是只告诉了他翡的精神领域(母星)的情况。
片刻后。
肩膀一耸一耸,他感动哭了。
安布利:“……”
安布利扶额。
准备好给小雄子撒气和阻止小雄子自残的特殊材料道具用不上了。这些道具使用的材料与蛋壳室一样,是一种精神力完全无法穿透的珍贵材料。
虽然费耶特收拢了这些精神力,但他的状态依旧很脆弱。如果送进去普通物件,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会不受控地将物件解构至原子状态,同时将如此巨量的信息灌注给小雄子。
费耶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要受不了自己了!!!
费耶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身体团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委屈,不敢跟别人说,也无人说,要把旁观者的心都揉碎了。
精神方面,他不能进行长时间专注的思考,注意力非常容易分散,心情起伏不定,负面情绪特别多。
他会莫名其妙想哭;也很容易生气,特别暴躁;心里总会冒出阴暗邪恶的念头,其中有些让他都很震惊。
我怎么会是这么恶毒恐怖的人?
险而又险之时,一个扁平的圆洞出现在岩浆上三寸。费耶特坠入圆洞中,还来不及反应就重重摔在地上,周身剧痛!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不敢动弹。
费耶特摔进了一堆碎玻璃中,玻璃碎片扎进肉里,钻心地疼。但他只能强忍住,一动不动。
费耶特昏睡了半个多月。
当他醒来时,眼前出现一句像是等了他好久的话:你现在状态很脆弱,想做什么之前先问问我。
他呛咳一阵,说:“好。”
安布利放下小锤子,挑拣着桌面上一大片核桃残骸,捡着没那么稀碎的往嘴里塞。
绿绒绒看到金子没管安布利,数据运转出现了一瞬的卡顿。金子的行为不符合伴生机器人初始逻辑规则。这样的情况,它应该给雄虫提供更多的核桃让雄虫砸着撒气,或者劝雄虫食用其他完整干净的核桃仁,再或者召唤雌虫们来服务雄虫。
处理方式判断中……执行预设逻辑行为……否定……劝导金子……否定……还需更多信息以支持判断……事件记录中……编号agks197935……已存储……绿绒绒的豆豆眼里划过一串数据流。
他熬过来了。
大喜大悲之下,费耶特昏厥。
金子发出一声嗡鸣。
他双手交握,努力控制激动的颤抖,缓了会儿继续剥。
终于……人类李镜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软体中。
费耶特瘫坐在地,一直忍耐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强烈的情绪彷如一阵风,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吹去。
母巢里一阵动荡,数根条状软体碎裂!
“不!”费耶特心惊胆战地喊。
而他都顾不得自己会摔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岩浆喷涌,海浪滔天,一热一冷不断对抗,铅灰色的海水扑击在岩浆上,蒸发出大量的水蒸气,裹挟着火山灰一起升上天空,将天空染成压抑的暗红色。岩浆冷却成漆黑怪异的岩石,紧跟着新的岩浆涌出,喷涌着冲向海岸线。
整个星球一片末日景象。
不……不可以……
他忍不住软弱地祈祷,求求了,不要让我失去自己……失去了身为人类时的情感,失去了身为雄虫幼崽的思维状态,他就不再是他了……不是完整的他了……
眼眶酸涩,他几欲哭泣。
他仿佛身处一具尸体中。
他害怕极了,忍耐着疼痛,小心翼翼地绕开脆弱的条状软体,四处寻找。
目之所及,皆是如此景象。
费耶特想,现在精神领域内如此危险,他应该先离开。可是他很担心翡和人类李镜,他们之间源自灵魂深处的连接消失了。他感受不到他们。
他害怕失去他们,害怕失去过去的自己。
他忍住痛苦,集中精力,心里念着:母巢……母巢……
他们相视一笑。
历时1年又6个月,费耶特精神领域修复完成。
母巢。
费耶特站在两根条状软体前,静静等待着。
条状软体内部蠕动一阵,人类李镜和翡被推到软体表面。
安布利反复嘱咐费耶特,精神领域的修复要一个区域一个区域来。
安布利大概察觉到他有所隐瞒。但安布利很体贴地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提醒他。
费耶特开始重建美术馆。
伶弦琴仿佛被这个吻唤醒,发出一阵悦耳的乐音。
乐音向外播撒,传遍了母星所有角落。
海水涛涛。
火山沉眠。
海水重现平静。
恒星赫利俄斯的光芒破开乌云,向大陆播撒生机。
美术馆里一片漆黑,他怕乱动让自己伤的更重。
“李镜?”费耶特疼得不行,抖着声音喊。
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黑暗中,有些渗人。
对不起。
费耶特在心中为自己的隐瞒向安布利道歉。
但他现在还是了解的太少,他不敢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这道具送进去……是不是还不如不送……?
安布利少见地茫然了。
如此磕磕绊绊地过了一段时间,费耶特各项数据表现趋于平稳。
安布利想了下,亲自动手将这些道具回炉重造,揉成一个奶白色的柔软团子,再用一部分黑色的特殊材料给团子镶上两颗豆豆眼。
费耶特哭累了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蛋壳室里出现了一个奶白色的团子,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皑的伴生机器人。
他激动地抱着白团子,身体都陷进了团子柔软的身体里。
旁观者安布利:“……”
精神力暴动后普遍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情绪不稳定情况。性格激烈到用自杀威胁伴生机器人、胆大妄为到初觉醒就吞噬其他雄虫的精神力,这么个小雄子,情绪不稳定的情况居然不是发脾气或者自残,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哭包??
还哭成这个样子!像是个没虫爱的胆怯幼崽,连哭都不敢大声,恨不能悄悄藏起来。如此可怜!
费耶特如此想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怎么又要哭!可恶啊!太丢脸了!
心里气,热血冲头,他反而眼泪唰唰往下掉。
安布利看一眼光屏中费耶特一脸乖巧的样子,嘱咐金子调高监控等级,一切变动都要最快速度反馈。
费耶特在营养舱的辅助下,进行身体复健。
差不多一周左右,他的身体基本恢复正常。他能跑能跳,但体力流失特别快,在面积不大的蛋壳室里跑三圈就开始喘粗气,站久了还有些晕。
挑得差不多,安布利又挠了挠桌面。桌面张开一个小口,将所有核桃残骸都吞了进去。安布利将手伸进那个口里,手上残留的碎屑也没了。
他拽过一块光屏,触角贴上光屏一角材质不同的区域,直接精神力操作。光屏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过无数信息,他脑内迅速筛选,最终光屏上留下三本书:、、。
为了这个状况百出的小雄子,安布利翻出了这些早就背过、考过的材料重新学习。他一边看一边想,里怕是要新编一章节了……
安布利握小锤的手下意识绷紧,冷声道:“直接说结果。”
金子:“费耶特主意识昏迷。各项数据回落至安全区域。”
得了,小雄子又把自己作昏迷了。
擦擦泪,他去剥旁边一根条状软体,如愿见到翡正嵌在其中沉睡。
心思放松后,强烈的痛感再次涌上来。他疼得脚软,嘶声跪倒在地。他看看人类李镜,又看看翡,一时又哭又笑,像个癫狂的傻瓜。
太好了,他还是完整的自己。
烈风势缓,停在几根软体处,吹落了软体外侧的硬质壳状物,露出暗红的内里。
费耶特疾步向那处走去。
他轻轻触碰暴露出来的暗红色,指尖沾上熟悉的粘液。那处带着细微的生命脉动。他心中狂喜,极为小心地一点点剥开枯褐色的外壳,越来越多的暗红色内里露出来,渐渐能看到嵌在软体里的黑色头发。
翡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费耶特阖上眼,全部意志努力操控一小块精神领域。热浪扑面而来,他即将坠入炙热的岩浆中气化。
离开!去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