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在杜伦萨怀里睡着了。幼崽独有的带着奶香的温软呼吸拂在杜伦萨脖子上。
阳光明媚,微风宜人。
在如此舒适又放松的氛围里,杜伦萨却想起了这篇绝对称不上轻松愉快的文章。他不由自嘲地想,我真的是个糟心雌虫啊,连自己都不允许有片刻舒心。
他们的蛋有着艳丽的花纹:是雄虫蛋!他们满心期待!
但碎壳后只有污浊的黏液和畸形的婴儿尸体。雌虫痛苦到不能呼吸,而雄子单纯信赖地询问他蛋的情况时,这种痛苦达到了巅峰。
雌父不再阻拦其他雌虫接近雄子,甚至忍着极端的痛苦为雄子选择了一位雌君。雄子与雌君的婚礼遵循了古礼:在众人围观之下交配。在雌君达到高潮时,众人齐声欢呼,庆祝雌虫与雄虫的结合,衷心期盼新生命已经在众人的见证下萌芽。雌父注视着雄子餍足而艳丽的脸,脑海里浮现的是雄子还是幼崽时那可爱软萌的模样。
里,虚构了一种家庭制度:虫蛋不会送到母巢,由雌虫自己孵化,幼崽出生后由雌虫作为雌父抚养。
主角是一名生下了雄崽的雌虫。
因为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小雄崽身上,雌虫与雄主感情逐渐冷淡。雌虫为雄主找了许多值得信赖的雌侍后,和雄主长期分居。尽管与雄主之间关系不佳,但作为雌父,雌虫非常满足:能每日亲手照顾可爱的雄崽,已经是无上幸福了。
通道充满了未来感和科技感,他们像是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再次出乎他的预料,翡没有哭闹,而是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拜托,撒娇似的脸贴脸轻蹭,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恳求。
这谁能扛得住?
杜伦萨将翡拢在怀里,振翅起飞。
成年雌虫的心被幸福浸润。他幸福得想要绕着母星飞翔!想要冲出母星大气层在宇宙中无声大叫!
“我的宝贝,我的珍宝,告诉杜伦萨你想要什么?”
翡说:“我想看飞行器。”
杜伦萨一颗饱经沧桑、八风不动的心都要化了。
杜伦萨想,不允许成年雌虫抚育小雄崽真的再正确不过了。
不说肯定会把小雄崽宠坏,雌虫恐怕一步也无法离开小雄崽,远大的理想、自我实现的追求、对族群应尽的义务全都扔到一边,从此虫生的存在意义就只有这一个小宝贝。所有的时间、精力、感情都献给小雄崽,尸体都想埋在小雄崽常走的路上,死后也想要离小雄崽近一些,还不敢告诉小雄崽,生怕这种事会吓到蜜罐子里长大的小宝贝。
翡睁大眼,震惊得嗝都停了。
“我、我不能娶你!”
杜伦萨被小雄崽狂奔的脑回路征服了。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表情生动地演示了什么叫“笑得像哭”。
眼见着在外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被幼崽逼成了这样,人类李镜简直要乐疯了。
翡也笑。杜伦萨公爵这才发现翡居然有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酒窝里像是沁着一汪蜜,甜到人心坎里。翡笑着笑着就抽噎几声,刚刚哭得太厉害,一时之间停不下来。杜伦萨的心紧跟着抽疼。只要能让小雄子不再伤心,他愿意做任何事。
杜伦萨脑子一抽,将双臂平举,与被托着腋下的小雄崽对视。他双眉蹙着,长久形成的习惯让他此时显得非常严肃。
围观雌虫全替杜伦萨公爵捏了一把汗:您这表情是要恐吓小雄虫不许哭吗???
只有“被恐吓”的翡知道,杜伦萨现在的心情,是快要陪着小雄崽一起哭了。
他看向小球状漂浮在周围的绿绒绒,期盼机器人能告诉他此时该怎么办。
绿绒绒那双豆豆眼在身躯缩小后显得格外大,无辜地回视着他。
翡小小声打了个哭嗝,像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简直要把雌虫的心给哭碎了。
怀里的幼崽被惊醒。
翡抬起头,看着杜伦萨,眼泪突如其来地掉下来。
杜伦萨意识到他的情绪影响了雄虫幼崽。
翡还沉浸在甜蜜的味觉盛宴中,杜伦萨就带着处理好的食材回来了。干脆利落地料理完,杜伦萨愉快地投喂小雄崽。
翡吃到了蜜汁烤肉,咸甜适中、百里飘香,搭配一种清甜微苦的果子,美味又解腻。美美地饱餐一顿后,翡对杜伦萨的好感飙升,这体现在他吃饱后就坐到杜伦萨怀里,双手搂着杜伦萨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摇晃。
杜伦萨抱着怀里的小宝贝,轻颠了几下。小宝贝小声惊叫着,发出快乐的笑声。
还记得那时的雌虫老师讲完这篇后,掩卷深沉地叹息,似是心中有吐不尽又说不出的郁郁。而少年杜伦萨对这篇毫无感觉,偷偷切屏看。
年少不知其中味,读懂已是书中人。
一切都不可说、无人说,千言万语、万千思绪,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了无痕。
那时候的小雄崽,眼睛里只有雌父,满是依赖。
沉浸在回忆中,雌父幸福地微笑起来。他这样微笑着,在婚礼结束后,吃掉了雄子新婚的雌君。
至此戛然而止。
小雄崽健康快乐地长大,出落成清纯娇嫩的少年雄虫。雌虫们像是嗅到花香的蜜蜂一样,蜂拥而至,围绕在少年雄虫身边,渴望着让少年雌虫尝尝他们用身体酿出的蜜浆。雌父赶走了这些嗡嗡嗡惹虫心烦的雌虫。那么谁来抚慰性萌动的少年雄虫?雌父向雄子敞开了身体,无比驯顺地任一手养大的雄子侵占他的身体,连孕囊都为雄子打开。
如雌虫的雄主曾经一般,雄子迷恋雌虫的身体,沉溺在雌虫温暖的腔体中不愿离开。雄子自这里出生,长大后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又回到了这里,如此契合,如此理所当然,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他们日夜相连,直到雄子成年,雌虫怀孕。
杜伦萨想起雌虫中级学校课本里的一篇文章。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却突然在他怀抱着如蜜一般甜美的小雄子时,浮上心头。
那是一篇雌虫作家写的短篇。
“你看。”
翡依言看去,新奇地看着远处的宇宙飞船。飞船整体呈椭圆形,表面光滑流畅毫无拼接痕迹,淡色金属让翡想起还未变色的球形机器人表面。渐渐飞近了,翡才意识到飞船大得惊人。当他们飞到飞船近前时,飞船已经变成了高耸又好似没有尽头的山脉。
杜伦萨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停下,伸出手掌摁在飞行器表面。扫描认证通过,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向上的通道。杜伦萨收起翅膀,踏上通道墙壁。翡惊讶地发现,杜伦萨的脚像是吸在墙面上,走得很稳。
杜伦萨有些惊讶,细问一番,得知这个小雄子三个母星年之前在下雨的时候看到了飞行器,念念不忘,花了一年时间学习航海知识,花了大半年组装航海船,又花了一年多屡次出航,最后独自一人熬过了漫长航程,在下雨前到达了飞行器降落的方向。
他被小雄子的冒险精神和毅力震惊了。
杜伦萨说:“你现在不该接触到这些的……”语调有些犹豫。
翡赶紧解释,“我是个幼崽!还不能娶你!”言语之中好像觉得杜伦萨被拒绝受委屈了,他得好好解释。
杜伦萨能怎么办?当然是顺着小雄崽的思路咯。他说:“我明白了。那翡亲亲我,我就相信翡并不是嫌弃我。”
单纯可爱的小雄子搂住杜伦萨的脖子,向狡猾的成年雌虫献上甜蜜的亲吻。
“对不起,小宝贝,我惹哭你了。”杜伦萨将翡抱回怀里,语气近乎于恳求,“我能做点什么吗?让我为你做点让你开心的事吧,什么都可以。”
“我、我……嗝。”因为说话所以没能控制住,这个嗝打得很大声,太丢脸了!翡扁扁嘴,像是又要哭了。
杜伦萨赶紧轻轻摇晃着翡,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宝贝想要什么呢?杜伦萨都会满足你的。杜伦萨爱你。”
人类李镜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翡脸上还挂着泪珠,突然笑了。
杜伦萨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地跟着扯出一个笑容,期盼自己的“正向情绪”能影响小雄子。
“对不起。对不起。”杜伦萨无措地说,连还能说些什么都不知道,那双吐出过无数犀利语句的嘴唇嗫嚅着。
翡还在痛哭着。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没想到翡的感知能力和共情能力这么强。
翡紧紧抱着杜伦萨。不像大多数幼崽那样嚎哭,他只发出小小的抽噎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哭得再可怜不过,让人的心尖尖都跟着颤。
杜伦萨极少见地慌了手脚。他抱着翡,轻轻摇晃着,连来回走动的步伐都透着慌乱。
“好好吃!”翡回味了下,再次感慨。在杜伦萨温柔的目光下,翡撅起嘴,撒娇似的埋怨道:“我都吃撑了。”
杜伦萨轻轻地帮翡揉肚子,“下来走走?消化一下。”
翡像是来到了溺爱孩子的长辈身边一样,娇娇地无理取闹,“不要。我就要你抱我。”说着把头埋进杜伦萨怀里,一副坚决不离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