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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不救,这位小相公,活不过今晚子时。」

潘玉心口一跳,返身奔回床边,只见床上人脸又通红烧起,呼出的气,都灼人不已。

顿时六神无主,哀唤道:

张柳秋儿笑容凝在脸上,场面一时冷寂。

秋儿不语,片刻,才下定决心道:

「小姐,孩子只有一个娘,就是你,我会用心服侍你与相公二人,只要不分开便好。」

张柳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感激地朝秋儿笑笑,秋儿也回以一笑,二人扭头,期盼着望向潘玉。

牙关紧咬,浑身发颤,脸时青时红,胡话不断,寻医问药都是摇头。一日日下去,张柳躺在床上,就如散页的书般,一点点变薄,最后竟像一张纸,飘在床上。

那日,张柳高烧刚退,正睡得平稳,连胡话也不说。潘玉衣不解带,睡在床旁卧榻上,侍女秋儿进来,俯身附耳道:

「小姐,门外来个游方僧人,说能治相公的病!」

原来,真有了孩子,便是这般。

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一团肉。

潘玉再次抬头,望向二人:

「我们,我们只是偶然——他太想你,把我当你,醒来后悔,我也气急,说就当没发生过。他又不愿,说要承担责任,后来竟发现有了孩子,于是就,就这么过了。」

张柳也贴过来,急切道:

「玉儿你听我说,我当时只是太想你才——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你不要误会我,我没有——」

面前二人犹自沉浸在团圆喜悦中,没人分神给身后那慌神的女子。

终于还是昔日主仆一场,姐妹情深。秋儿安顿好婴孩,便走到潘玉面前,蹲身,行礼,抬头,泪眼汪汪:

「小姐去哪了,怎么找也找不见,我们都好想你!」

青衫自眼前一闪。

张柳竟迎了上去。

秋儿娇嗔,把背后那东西抱到胸前,又递了过去。

定睛细看,竟是——

「小姐!小姐你回来了!」

是秋儿。

见相公又变得主动,潘玉高兴起来,让他先说:

「你先嘛,我想听你说话。」

「我,我已经——」

终于,又鼓起勇气张口——

「我已经——」

「我其实——」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你怎么搬了?」

「风言风语太多。」

片刻,潘玉抬手,把手里梅枝,递到张柳眼前,赌气道:

「你替我插到头发上,别好我就信你是信我的。」

张柳接过,往头上插,似乎总是对不稳,别了半天,才插进潘玉发髻里。

潘玉苦涩一笑:

「我此前寻医受伤,被大师收留一段时间,身体好了便来找夫君你。」

张柳又扭回头,望着她,几次张口,又没有说话。

好险,官人说最爱看我戴这花,我要让他亲手为我戴上。

山道间渐渐传来人声,眯眼细瞧,手挎竹篮,肩背包袱,是附近乡民,三三两两,上山顶永福寺,为家人祈福。

官人呢?官人快来了吧。

「什么?」

张柳扭头,错开潘玉目光,低声道

「他们说你死了,还说你,说你——跟野僧跑了……」

不知二人别后,她去了哪里,眉眼间尽是娇艳之色。

面对张柳灼人的视线,潘玉喜不自禁,低下头道:

「相公,这儿人多,回家再这样看。」

张柳浑身一僵,回头见到来人,惊喜道:

「玉……玉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潘玉迎上前,满脸喜色:

「愿我和娘子身体健康,长相厮守。」

他竟这般惦念我,我这一趟再苦都值得。

潘玉心头宽慰无比。

潘玉无心顾及,只翘首极目,一直望到山脚下。

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一青衫男子,背着一竹箱贡品,慢慢爬山。

潘玉暗暗掐诀,助他登山,不过片刻,来人便只距自己几步远。

不待潘玉回答,便一挥袖。

烛火闪动片刻,下一秒,室内只有床上男人静静的呼吸声,再无二声。

2

只这一声,潘玉觉得那些痛都不算什么,苍白着脸正要回应,却见张柳双眼一翻,昏了过去,潘玉焦急张口,出口却是一阵气声:

「大师!不好了,您快来看看。」

鹤妖不慌不忙,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才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离体而出。

床上传来一阵猛烈咳嗽声。

张柳坐起,扶着床边,犹自微喘,嘴里往下滴着什么,地下一滩腥黑。

鹤妖满意一笑,手一挥,周围场景一变,又回到宅里,秋儿正好推门进来奉茶。

潘玉接过,让秋儿先去休息,待人离开,鹤妖朝门窗点了几下,又手朝潘玉心口一点。

先是如蚁咬一般微痛,很快闷痛袭来,心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正被人生拉硬扯。

潘玉沉默几秒,小心问道:

「我会和从前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会很可怕吗?」

鹤妖微笑:

三百九十日。

他与她,竟一年多没有见面。

哪有这样的夫妻。

「什么方法?」

「养魂。你们魂魄相似,不会排斥,心一拿走,我就把她残魂移到到你心口,用你身体养她残魂,直至长全。事后,我会为你寻来一颗新心,你自然能回到你相公身边。但有几件事你要想清楚——」

「大师尽管说,我都愿意!」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听我讲完,你相公自会得救。」

男人望向白鹤,怅然道:

「这是我妻,我们是鹤妖,相依为伴数百年。那日我不在家,她被歹人骗取妖丹,三魂七魄失了一半,我就化作僧人,四处行走,一面寻救她法子,一面广结善缘,希望能为她积福。寻了几年,也找不到法子。」

潘玉刚要呼救,就被僧人一拉,正想呼救,却昏了过去,再次睁眼时,已身处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一男子站在前方。

潘玉扬声问道,

「你好,请问这是哪里,我怎么——」

潘玉一愣,连正在倒茶的秋儿,都惊得把水倒在僧人衣袍上,急忙连声道歉,准备擦时,僧人手一挥,水迹不见。

两女子星眼圆睁,知道遇上高人无疑。

潘玉立刻让秋儿取好茶来。

「求大师救我相公!救救我相公!」

说罢,抬头哀望僧人。

见妇人面容,僧人一怔,眼中瞬间闪过狂喜,又消失不见,唤过丫鬟扶起潘玉坐下,才开口。

天地混沌一片,万物不辨。

俄而一点黄白自云隙处透出,微光泛起,远处清森渺远,然而尚未照到山里,近处仍是一团灰黑。

暗淡背景里,黑松嶙峋,松针尖竖,似无数从地底伸出的爪指。

「相公!相公!」

张柳只一味闭眼吐气。

潘玉转身,朝僧袍跪拜道:

潘玉一听,缓缓起身。此前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人也许又是一个骗子,也许真有法子,无路如何,还是先见见吧。

尚未走两步,就听门吱呀一声,隔帘只见一双黑布鞋踏进门槛,蓝僧袍站在门口,合十颔首。

潘玉一惊,刚皱眉想问怎么擅自进屋,下一秒,蓝僧袍闪到床边,手搭脉,沉声道:

连襁褓里的婴孩,也受到感染,好奇地看着潘玉。

把三人的脸一一看遍,潘玉错开视线,望向天边翻滚的云霞,半晌开口,声音渺远得也像从天边传来:

「你们愿意,我就愿意吗?」

「我若回来,怎么生活,我算什么?」

张柳急急应声:

「娘子,你还是我的娘子!」

潘玉摆摆手,不语,望着那襁褓中的婴孩。

眼睛鼻子嘴巴,活脱脱一个小张柳。

他们曾经聊过,生女儿就像自己,生儿子就像张柳。

潘玉恍惚,轻声道:

「你与他,怎么回事,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羞涩慌乱闪过,秋儿努力正色:

「他想你了,一直在哭呢。」

白嫩嫩,粉生生,嫣红小口吐着泡泡,漆黑眼珠滴溜乱转,四肢肉嘟嘟,在包袱里随意蹬踢着,不经意露出腿间一点突起。

潘玉倒退几步,心神大乱,只觉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的东西。

秋儿怎么会在这里。

潘玉疑惑不安,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愿去想。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昨日,潘玉去张柳现在的住处寻人,奈何扑空,问邻人才知,张柳明日要去城外永福寺为夫人祈福,因路途遥远,一早出发。

耷拉的嘴角慢慢扬起。

我没有救错你。

「相公!」

不远处,一娇声打断二人对话。

回头,只见一女子站在几步远外,身后还背着什么。

二人一齐开口,对视间,又都笑了起来。

「你说。」

张柳谦让。

「官人这身衣服不错,我好担心我走了,你一人缺衣少食,无法生活。」

「我……」

嘴唇翕张几下,张柳还是没有接话,场面冷了下来。

二人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又开始叙旧,像什么也不曾发生那样,试图找回旧日亲密。

「现在过得怎样?」

潘玉脸色渐渐发白,声音发涩,

「你信他们?」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二人间静悄悄。

最后几个字只在嘴里咕噜一声,寻常人压根听不清,然而潘玉成妖,这一句听来,竟似天雷落下,炸耳而响。

死了……

跟野僧跑了……

家,张柳想起什么,急忙问道:

「你去哪里了?你怎么又会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

一番张口结舌,引得潘玉好奇:

「是我,官人。你身体好了吗,可以爬这么高的山了吗?」

「好——好多了,你,你现在好美!」

张柳痴痴望着。

张柳已步出大殿,走到一旁松林边,凭栏远眺。

潘玉现出身形,欣喜道:

「相公,你近来可好?」

刚要快步迎上前,突然想起什么,潘玉闪到一旁,隐去身形。

张柳路过潘玉,浑然不觉,买了香,进了贡品,便虔诚礼拜。

潘玉隐在他身旁,望着他举香拜了三拜,又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下头,才起身祈福:

潘玉苦笑,本就面无血色的脸,更白上一分。

山间多风,松涛声自山脚隐隐传来,朦胧得仿佛情人耳畔呢喃,往昔床笫间,张柳也爱这般,对自己耳边低语。

不由心神微荡,一个用力,差点扯坏手中梅枝。

山道上人过了一茬又一茬,不远处,大殿里香烟渺渺。

仍不见张柳踪影,潘玉无意识地揪着手里的梅枝,一不小心扯下一朵。乘人不备,手一挥,落花重回枝头。

过往香客中男子,觑见潘玉亭亭站立,竟一路走一路瞥,被家中妇人拧了一把,才龇牙咧嘴,怏怏回头。

「大病初愈,累了睡觉,正常。」

说罢,放下茶盏,望着潘玉道:

「他的命,我救回来了,现在轮到你帮我了,走吧。」

顾不得自己疼痛,潘玉踉跄至床前,扶张柳坐起,抖着手伸入怀里,掏了两三次,才掏出手帕,正欲擦拭他嘴角残污,手停在半空。

张柳面色如常,不见此前的青灰,甚至满脸蜡黄都消退,肤白不说,还透着健康的红晕。久未睁开的双眼,此刻终于张开一条缝,虚弱道:

「我……好像,不难受了。」

额上汗珠不断,潘玉眼前发黑,低头看着心口,只见点点暗红透皮而出,那红色越来越多,晕成一片。

窗纸上,烛光忽大忽小,室内一度昏暗灯灭,俄而一阵大亮,潘玉猛地仰头,大叫一声。

「噗呲」一声轻响。

「是很可怕,你能眼观百里,身飞九天,想要什么,就变什么。」

潘玉面色一红,很快正色,跪拜道,

「我答应,还请您救我相公一命。」

「养魂期间,你得和我同住山谷,不得离开,我要确保妖魂生长无虞,此是其一。」

鹤妖注视潘玉双眼,加重声音道:

「其二,养魂会被异化,待魂魄养好,你亦化身为妖。你还答应吗?」

没想到妖也痴情如此,潘玉动容,耐心静听。

「今日路过府上,感应到虚弱魂魄,便想施救,哪想遇见了你,你们不仅长得一样,连精魄也有八分相似,我想到一个法子,如果你愿意,你相公能活,我夫人能回来,你失了心,也不会死。」

一听此话,潘玉立刻急道:

话音未落,面前男人回过头,潘玉一呆,正是刚才的僧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只鹤,鹤眼紧闭。

随手化出桌椅,示意潘玉坐下。

秋儿一走,潘玉还未开口,就见僧人双手结印,往周身点了几下,顿觉安静许多。

潘玉一惊,有些戒备,僧人见状笑道,

「还没说到正题,就这么胆小,你和她一点不像。」

「不难,只缺一味药,夫人若愿给,自然有得救。」

「什么,我愿意!」

「夫人的心。」

蓦地,一白手抚上,摘下一丛,幻成数根短梅枝,别在腰间,好冲淡这长裙蓝到近黑的肃杀之气。

想想又觉不妥,幻成一身红底蓝花裙。

待最后一朵别好,拽拽下摆,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探,望向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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