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荀刚想说自己不抽,要看电梯要到了,就没有拂老板的面子,道完谢接过来,就走出去了。
已经是年底了,天气极冷,许裕园穿了一件长到膝盖的羽绒服,脖子围了一条灰绿色的围巾,靠在酒店门外的路灯上吸烟。
虽然他也没多红,为了避免意外,走出门时梅荀还是戴好了口罩帽子。许裕园看到他走来,把烟掐灭了,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梅荀以落后十几步的距离跟着他走了一路。
周宇听完也没表示什么,只让助理和他交换电话。正当梅荀以为这事凉了,想要答应另外一家主动找上门来的经纪公司时,周宇的助理打电话让他过去面试了。
面试过程相当顺利。面试官和老总一致认定他外形惊艳、适合上镜,气质颇好,虽然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也有调教的余地,主要还多才多艺,文化素养高。
他的书法家母亲一定想不到,她对儿子在艺术领域的栽培和教育,长大后却成了他去混娱乐圈的一大优势。梅荀心想,不知道母亲会感到欣慰,还是会像许裕园那个老古板一样骂他不务正业。
梅荀一喝酒就亢奋,只记得那晚说了很多的话,也拍了很多的照片。晚一点酒劲过去,清醒一些了,许裕园发信息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梅荀打错好多个字,最后删除文字,回了两句语音,又特地叮嘱不用来接。
等到九点多钟,场子里的人走了小半,梅荀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梅荀在等电梯时遇到周宇,他微微低头,拘谨地喊了一声老板,有点意外周宇竟然单独一个人。
“说实话,当初找你来试镜主要是看你外形条件好,气质符合角色,而且当时剧组预算不多,请不起更好的。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大,让我十分满意!”
大家听了都笑,梅荀也只好笑。
这话说是夸赞也行,要理解为说他“又漂亮又便宜”也行。总归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那几分钟里,梅荀闭着眼,他的小前半生都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像是走马灯。车停下来后他全身酸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心跳声如擂鼓。许裕园下车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冷冷看着他脸上的两条泪痕:“后悔当年说要跟我试试吗?然后就遇上我这种甩不掉的疯子。”
梅荀说:“我不是想要解决什么问题,也没有谁要听谁话这种想法,只是想缓和一下我们目前的关系……”
许裕园说:“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支持你在娱乐圈摸爬打滚?别给人家咨询师增加工作难度了。”
“你超速了。”梅荀捏了一下眉心。
他问许裕园要不要去。
许裕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他皱眉看了梅荀一眼:“我前面下车给你买醒酒药。”
梅荀又重复问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双人的心理咨询,去到以后你不想开口也没事。”
许裕园知道他那边有人,他就是故意的。再说,他不过拍了一张从下巴到腰的照片,既没有露脸也没有露性器官,最多乳头有点肿,不算什么正经裸照。
混口饭吃如此艰难。梅荀进剧组拍戏最大感受就是累,不是体力消耗大,是睡眠严重不足。从家到城郊的片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来梅荀不顾许裕园的反对,戏份多就直接在剧组包的宾馆住下。
梅荀睡眠习惯差,有点认床,睡前胡思乱想了一下以前的事。他以前特别不懂事,许裕园学习用功,有时候夜宿学校,梅荀每次都打电话过去,不管不顾地要人回家陪睡。等人回来了,梅荀还气他回得晚,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许裕园把车停得太远了,两人走了近五分钟才走到。
上车以后梅荀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他给曹萱找了一份甜品店的工作,虽然工资低微,也干得好端端的,谁知过了两个月她又开始酗酒和翘班,被老板辞退。
梅荀态度强硬地让她接受定期的心理咨询,也抽时间陪她去过一两次。有一次他坐在休息室等候,有人给他发了一个小册子。梅荀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情侣咨询,修复关系”八个字。
走进电梯里,周宇开口问:“我一把年纪的人熬不了夜,你们年轻人也这么恋家?”
梅荀想说家里有人等,想到公司合约上写明不能恋爱,随口说自己也习惯早睡。
周宇点了点头,让他记得明天下午来公司谈合同,顺手给他递了一根烟。
周宇是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出演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实际上本人已经年过三十五——当然,从脸上丝毫看不出来这一点。他以前红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几年一代新人换旧人,人气大不如从前,因此转到幕后,专心打理自己的经纪公司,接这部戏纯粹为了还人情。
梅荀想过,与其签到大公司去当垫脚石,不如签一个运营理念符合自己心意的小公司。他查过周宇这个人的很多资料,发现他为人谦虚低调,对旗下的艺人也算尊重,公司里的艺人发展良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绯闻。
大明星虽然出演男主角,没有戏份的时候不会待在剧组,就算来了也是位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中心,梅荀好不容易找机会跟他搭上话,向他毛遂自荐了一番。
之前跟着编剧老师实习时梅荀就知道,剧组是一个非常势利的地方,除了核心的演员和主创,根本没人在意你的尊严和感受,想混出头来,要找到机会往上爬,谈何容易。
可等他彻底投身其中,感受过什么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要用你时三更半夜敲门叫醒,不用你时把你晾在凛凛寒风中从早到晚——梅荀才能深刻体会到其中的难处。
杀青宴那晚,赴宴时梅荀已经想好了酒精过敏的借口,真到了场子,人人排着队给导演制片和投资商敬酒,他少不了也上去感谢引荐之恩。
“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去,我现在才想到,你每次都说陪我出国,只是‘陪我’而已。我问你,你一开始就不想的话,为什么要骗我?哄我一时开心有意义吗……”
“园园,你先把车停下。”时速表上的荧光指针迅速越过中心线,转到右半圆。梅荀的心脏也快跳出嗓子眼,他急了:“你冷静下来好不好?有话我们——”
车速快得他胃酸翻涌,几欲呕吐,梅荀说到半截眼眶突然红了,也认命了:“好,你要跟我死在一起,我没有意见,我们会合葬,骨灰烧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分不开,这样你就满意了是吧?”
许裕园停下车,买了醒酒药和矿泉水。
梅荀没吃,他把药片放进车子的收纳盒。“我已经不醉了。”只是脸上的潮红和身上的气味退不下去。
“你觉得心理咨询,哦,情侣咨询,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想向左走,我想向右走,这个分歧是客观存在的,结局只能是你听我的,或者我听你的。……你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只能随你,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许裕园问他:“还有什么好咨询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没讲清楚的,需要外人来调和的吗?”
现在换成自己累得回不了家,梅荀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当年有多过分,还好许裕园从不计较这些,总是包容忍让。
梅荀跟的剧组不算大,总体人际氛围还算轻松,只是梅荀作为新人难免心情紧张,唯恐自己做不好,拖累整体进度,也怕自己态度轻慢,惹旁人冷眼。
他的表演功力仍然欠缺,经不起细看,胜在态度诚恳、勤学好问,也颇有几分天赋。一出四五十集的电视剧,从开拍到杀青,他的演技肉眼可见地往上提升,导演连夸他是一块可造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