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说很难的那门课,成绩出来了吗?”许裕园哭得喉咙嘶哑,说话也瓮声瓮气的。
梅荀打开手机给他看成绩单。成绩单还算漂亮,许裕园总算有点满意,对梅荀说:“你有看好的学校就跟我说。”
梅荀心里叹了一口气,看到许裕园哭肿的眼睛,心想再多哄他两天,等回到家就告诉他。
念小学时他最讨厌放假,因为没课的日子里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那时候他还以为他的一生只能这样过。五年级的时候他坐在窗台发呆,想到人一辈子竟有七八十年那么长,伤感至极——他简直不知道要怎样去虚度这些光阴。
还好他长大以后,一切都慢慢变好了。关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说出口时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奢望了。许裕园想,还好就算他失去一切,也还有一个人可以爱。
窗外在下一场震天撼地的大暴雨,雨脚声由远及近地包围这座酒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这间陌生的酒店中,那一瞬间许裕园竟有一种私奔到了外星球的错觉。好像他们可以从此抛下一切,手拉着手隐入人海,好像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也没人发觉。
许裕园终究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秦萧照顾伤心过度的老丈人,许裕园和母亲一起跑手续,收拾杂物,缴清医院的费用和护工费,联系殡仪馆。
许裕园在殡仪馆守了一夜,接下来几天住在附近的快捷酒店。葬礼结束后许晴邀请他到自己家住几天,许裕园拒绝了,说学校没有批太长的假。
其实许裕园很空闲,他的毕业设计已经到了整理数据的阶段,可以躺在家里完成,时间也充裕。他只是想回家了——回他那个小小的、唯一的家。
许裕园病好没几天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外婆的情况不乐观,让他立刻请假赶回来。
梅荀这几天都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许裕园没来得及当面跟他说,留下一条信息就上飞机了。
外婆常年住院、卧床不起,深受癌症的各种并发症的折磨,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吊在嗓子里很多年。许裕园上大二那年,为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外公则搬去和母亲一起住,自那时起他在故乡已经没有落脚点。
后来,五次冷战还是换来了一张优秀的成绩单,许裕园觉得值了。
许裕园念的是顶尖高校的工科专业,不出意料以后吃技术饭,卖房给老人治病后,银行卡还剩下不多不少的一笔存款,自然而然地想到出国留学。
许裕园的出国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是:梅荀可以跟他一起走。
梅荀还说多说什么,没等他说,两人突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跑进厨房一看,是粥煮糊了。别说粥能不能吃,连锅都废了。梅荀说他立刻重煮一锅,再叫一个外卖,哪个快吃哪个。
许裕园不想麻烦,可是梅荀坚持这样,手机叫了一份胡萝卜瘦肉粥,又要动手熬一份。许裕园阻拦了多次未果。
吃进去的退烧药开始起效,许裕园晕乎乎的,嘴里直犯恶心,回到床上,脑子放空地躺了一会。
“你自己没看好的话,我先帮你找找?你想念综合类大学还是艺术类?”
事实上,梅荀毕业后出国读研这件事,一直都是许裕园在安排,平时检查他的功课,督促他学习,一到期末月他紧张梅荀的成绩胜过自己的。
年初许裕园还给他报了语言课,每周末的清晨押着他去上课。梅荀起床气严重:六点半把我叫起来,你让我上我还能考虑一下……去上课?你简直疯了……许裕园恨铁不成钢,说他态度不积极。两人就此冷战过五次。
离开殡仪馆以后,许裕园第一次哭得这么失控,他断断续续哭了几天,哭累了倒在酒店大床上睡,一想到往事又开始眼眶湿润,床头柜堆满了用过的纸巾,饭送来了也是躺在床上吃的。
后来许裕园精神好一点,缓过神来就开始念叨:“我们要赶紧回家了,不能耽误你学习。你怎么天天不用去学校?你课都结了?”
梅荀一边敲笔记本一边说剩下的课程不考试,都是期末交作品,少去几节课不影响。
梅荀有一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许裕园问他在做什么,他总是语焉不详,许裕园猜想他大概又是剧本推销不出去、四处碰壁,知道问多了伤他的自尊,就没有追问。
后来梅荀也空出时间,带他去附近的城市散心。没有出行计划,只是离开熟悉的环境,四处走走。一个午后两人从动物园出来,正打算找餐厅吃饭,猝不及防遇上一场大雨,两人淋着雨跑回酒店,许裕园坐在浴室里哭了很久,哽咽地说起小时候。
他的童年,虽然没有物质上的忧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苦杏味的,没有一天例外。没有欢笑、没有节日、没有朋友、没有亲吻,甚至没有情绪、没有声音、没有对话、没有颜色。
上大学后许裕园回去探病的时间有限,算不上“久病床前无孝子”,而是原本,他和外婆就无几多知心话可谈。外婆的冷漠和严苛常使他心惊胆战,在他年纪小的时候,几乎只对她感到畏惧,后来他不动声色地恨过她一段时间,而她生病以后,恨意迅速消散,被无孔不入的愧疚感取代。
他十分愧疚:对这个照顾自己衣食住行十几年的人,他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每一次去医院看望,每一次走进她的病房,每一次坐上回家的飞机,都只感到步履艰难、责任重大,而无几多所谓的亲情和爱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频繁地梦见她的死。围绕她的死,他的头脑每晚编造出不同的故事。他想到:或许他恨不得她早点死,然后自己就能从中解脱。可是每次梦醒,他都能摸到脸上有眼泪。
从前他认为从家乡a市到学校s市的距离就足够阻隔他们相恋。现在他可以接受稍远的距离,可以接受住在一个国家的不同城市,可以接受暂时分居,只到周末才和恋人见面——这些都是他为了学历和未来做出的重大妥协。但他绝不接受异国恋。
已经快九点钟了,许裕园饿过头,反而没有食欲了,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我不喝了,我要睡了,不要叫醒我。”
梅荀很快就回复了:“园园,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梅荀现在也说不出口“假如你有了我就当爸爸”这种豪言壮语。他根本不想当爸爸。
梅荀心怀愧疚,甚至有点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以前不经常会这样。还好许裕园立刻回了一句:“没关系,假如真有我也是不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