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梅荀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学,方涧林把早餐送过来时,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他身高腿长,窝在标准大小的课桌上显得有些委屈。
“你又看书看到半夜?”
梅荀撕开一张酒精湿巾贴在额上,表情恹恹的:“不是,改剧本。”
“这背影好熟悉,我隐约觉得是我们话剧社的……”
许裕园把手机还给秦凉,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松开时下唇有一个苍白的齿印,很快消失了,他低头继续写卷子,什么都没说。
放学以后许裕园回到宿舍,给手机充上电,下载了一个贴吧,注册了新账号,摸进那个帖子去看。围观群众已经扒出了站在梅荀旁边的是高二一班的陈鸣,男性omega,表演类艺术生,学校话剧社活跃成员。
帖子的标题是“新学期新气象新男友?求问,梅荀真的甩了高三的许学长吗?”
帖子是昨天下午发的的,今天已经被人水出了几百条回复。“他跟许真的在一起过吗?天天传也没有实锤。”有人回复:“是真的!我室友见过他们在图书馆接吻。”下面的学弟学妹排着队求图,但谁也拿不出图来。
“我见过许学长几次,人稍微有点难相处,感觉梅荀不喜欢这种。”下面有人回:“确实,梅荀好像更适合主动型的。”又有人说:“可是人家长得好看啊。”学弟学妹说升旗仪式发言的时候离得太远,没看清学长的脸,有人指导他们去高三二班蹲一下就能看到本尊了。
许裕园递给她:“蓝色的,快没水了。”女生面无表情地点头,他又说:“恭喜你。”
秦凉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看他,很快说:“不用恭喜,你厉害多了,我很努力才考这么好。”
“没有一点悟性再努力也考不到年级第一。”
同学走开以后,梅荀上去拉许裕园的手,凉的,在口袋里揣了半天也暖和不起来。室外的温度太低了。
“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第一次看你这么凶,看来不是新男友?”
一个男生说:“导演,我家太远了,你送我一趟来回就半夜了。你不是住在学校对面吗?我去你家沙发合个眼,凑合过一夜行吗?”
其他几个人也有此意,连刚刚说话的女生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剧组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排练室,拿钥匙的梅荀走在最后,去他家借住的三男一女站在旁边等他。他锁好门,转身看见台阶上立着一个人影,看起来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不好。”梅荀不为所动。“到底帮不帮忙?”
方涧林拒绝得很彻底,没等梅荀动手抢他的手机,班主任站在门口重重地咳了一声,两人各自回到座位,立起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预演前一晚排练室的灯亮到了十二点,突然爆发的争吵让所有人都懵住了。梅荀情绪起伏很大,用上了“随便抓个人练三天都比你好”、“在演木头桩子吗”、“拖累所有人”等字眼,陈鸣也怒斥他的吹毛求疵和专横强势,“早说出来我立刻退出”、“只是一个没人关心的话剧节”,争吵以梅荀的一句“那就滚”收尾。
“嗯,还说有经验,就站在台上干念台词,我整出戏都被他的尴尬演技毁掉了。”
“周五就预演了,现在换来不及,你多调教他一下。”方涧林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俩在学校贴吧上还有绯闻,笑死我了,他们知不知道你们天天在排练室互相摆臭脸吗?”
“什么绯闻?”
尽管许裕园最近两次大考都考得稀烂,学校还是没有放弃他,拿着他高一高二的优异成绩为他申请到了顶尖大学的冬令营。发情期结束后他立刻飞去了s市。
两人刚开始还有信息来往,后来许裕园的行程安排越发紧密,忙得顾不上这些,一回酒店倒头就睡,几天都不摸手机,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直停留在几天前。比赛、考试、参观、交流、认识新朋友,许裕园全神地投入,努力发挥最好的状态,不让自己的脑袋分神片刻。
等他从s市回来,已经快开学了。在家里偷懒两三天,又开始准备新学期的联考。许裕园看到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十六天又十九个小时前的晚安上,一种叫做骨气的东西在心里疯长。
方涧林拍拍他的肩膀:“梅老师,别太拼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梅荀撕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口,表情不善:“我真想换了他,他比你差多了,早知道就用你。”
“别搞我,我没空。”他对自己推荐的人感到抱歉:“陈鸣真有这么差?”
许裕园对着静止的聊天窗口出神,点击梅荀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梅荀的朋友圈不多不少,半年可见的范围内有几十条,大半都是转发链接和歌曲,剩下的是照片。
许裕园以前问过,知道这些瑰丽又平整、完美到疑似网图的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只有一条格格不入,梅荀晒过他们一起做的一顿午饭,附一张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但文案上又什么都没写。
许裕园更不是会在朋友圈公开恋爱的人。他讨厌把私事暴露于公众面前——越是珍贵,他越是要藏起来暗自喜悦。他一向认为在旁人的艳羡、嫉妒中寻找安慰太过廉价,但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把这些看得很重,恨不得来一场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公开示爱。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晚了,错过了时机,他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得很快,很快在白天的过度劳累中昏昏睡去。
一个女生的回复也被顶得很高:“每一任都是男友,我果然没有一毛钱希望,不想再关注他了。”
“梅校草这届粉丝不行,已经过了一百楼,还没人扒出新男友的班级名字吗?”
“什么!?梅校草的新男友?我这村刚刚通网,谁来喂我吃点新瓜?”
秦凉耸了耸肩膀,没由来的笑了一下,“起码我没心情谈恋爱,是真的怕影响学习。”
许裕园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出声,秦凉突然转过身,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哎,你看这个,我昨晚看到的,是你男朋友吧?”
许裕园从来没上过他们学校的论坛和贴吧,他对无聊的八卦、社交不感兴趣。他点开帖子看了一下,照片里是梅荀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两人并排站着,靠得也近。梅荀长得高,伸手去够架子最上层的一本书,侧过脸和身旁的男生对视,暧昧的表情似乎已经暗示了这本书为谁而拿。
梅荀眨了眨眼睛:“什么新男友?在哪里?是我抱的这位吗?”
许裕园倚在他怀里闷笑,隔着厚厚的衣服捏他的胳膊,“别装傻。”
梅荀掏出钥匙给同学,“19栋b座801,你们先过去。”
女生接过钥匙,犹豫地问:“梅荀,不然我去跟陈鸣说一下,让他回来吧。不然明天怎么演?”其他几个男生也附和。
梅荀说:“嗯,明天的预演还是他上。预演完了他还想演就要做出改变,要走我也不拦他。”
陈鸣真的滚了,还滚得相当有气势,当众摔门而出。梅荀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一脚把道具椅踹开,“我少不了他吗?最多我自己演男主。”
整个排练室鸦雀无声。夜深了,天又冷得要命,大家都想回家,又不敢提。直到一个女生小声地说:“梅荀,我是外宿的,可以先回去睡吗?明早再过来……”
梅荀摆摆手:“散了吧,明早七点半集合。这个点不好打车,有人要我送吗?”
梅荀没心情细看,只草草浏览一遍,对方涧林说:“你发给许裕园看一下。”方涧林满脸困惑,梅荀只是催他快点发。
“他现在长出息了,晾了我半个月一句话都没有,你去暗示一下有人要跟他抢男朋友。”
方涧林直呼弱智:“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着作死。高三就在对面,下楼左转直走五十米,有什么话找他直说不好吗?”
他关掉手机的聊天界面,打开计时器,又开始和手中的卷子生死时速。
联考成绩出来了——成绩单不公开,然而班里永远不缺挨个打听、大声传播的人——许裕园年级第二,第一是坐在他前排的女生。
刚领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女生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抽屉,转过头问许裕园:“有荧光笔吗?我今天忘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