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朝熙一怔,傻在原地。他……他的忌日。
沐允诺能感觉出沐朝熙一瞬的脊背僵硬,还有那种猛地被人戳到了心里最痛的地方的那种颤抖。
他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变得越来越暗淡。直至无可奈何的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沐朝熙,还是在叹自己。
“放……放肆,给朕松开。”
这话说的真没力道,沐朝熙自己听着都像是闹着玩儿似的,不仅结巴还带着颤音儿,生怕沐允诺不知道自己怂了似的。
神奇的是,沐允诺还真的松开了,不过是松开了她的脖子,而双手,却极其自然的向前环住,将沐朝熙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陛下,舒服吗?”沐允诺压低了嗓音,把头学着刚刚费律明的样子倚在沐朝熙的颈窝,说道。
沐朝熙无可救药的想歪了,耳尖慢慢爬上了红晕,抿了抿嘴唇,不知为何嗓子还有点儿干。
被美色所迷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想要起身离这个人形春药远点儿。
“去吧去吧,朕就寝了。”
沐朝熙挥着手,正想下椅子去找鞋,沐允诺却一把把她拦下了,将被子裹成了一个卷,然后直接将沐朝熙抱了起来。
沐朝熙一脸排斥的看着他,他却像是看不见一样,一脸宠溺的回望,既而朝着殿外,帝寝殿的方向走。
“朕不能断定,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堤坝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朕没见过自然不敢妄下定论,但是上一次修缮的时候明明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距离如今也不过短短几年时间,按理说应该不会塌的如此频繁。”
“臣明白了,定将陛下的意思全部带到。”弥高再次深鞠一躬,对此重中之重,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
“丞相辛苦,”正事儿说完,沐朝熙又恢复到了那种一摊烂泥的状态,瘫在沐允诺身上不愿动。
弥高见沐朝熙没有想告诉他那人是谁的意思,便闭嘴不问了。
“顺便告诉楼明,去治水是主要,但还有另一件需要他调查时时向宫里汇报。”
“陛下是说,洪水泛滥的原因?”
“过个两三天,把这个,交到楼明的手上,就说是你连着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妙计,让他照着申河具体情况,看着办就行了。”
弥高打开一看,赫然发现那字迹,真真是自己的字迹分毫不差,再一看内容,更是喜得练练叫绝。
“陛下大才!陛下大才啊!如此,才算稳妥。臣,替申河百姓谢陛下!”弥高说着,便恭敬的跪了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都是冒着光彩的。
沐允诺伸出手,环抱住了沐朝熙的腰,另一只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头,这个时候的沐允诺,还真的像一个哥哥了。她一下子在回忆里惊醒,她努力的眨着眼,似乎是想把眼泪眨掉,随即长呼一口气,迅速整理思绪当做刚才的情绪失控没有发生。
“没说不答应啊,只是让他换种形式去罢了。”沐朝熙眼光流转,有什么鬼主意正在心里悄然生成,沐允诺笑笑,就喜欢看这个小家伙想坏主意折腾人的样子。
弥高喉咙滚动了一下,惊恐的看着她。以他一直以来的经验,那戚长庚,怕是又要倒霉了。
“这”弥高面色一变,他也清楚,如果放戚长庚离开都御,无异于放虎归山,离开沐朝熙的眼皮子底下,无论他去哪里,都完全没办法获得他的具体信息,若是戚长庚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那怎么办?陛下有办法拦住他?戚长庚背后有戚家大族撑腰,又有武宣候帮衬,更别提那些一向对您登位不满,对先帝却颇为推崇的宗亲,更是念着他这个先帝舅舅的身份,一边儿倒的帮着他呢,这,这要是不答应他……”
沐朝熙闻言,脸色暗了一暗。
沐允诺幸福的咬下了梨,脸上的笑意多的都快要溢出来了。弥高站在对面齁的眼角抽搐,真是难以置信往日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青林王,吃个梨能高兴成这样儿。
“是,”弥高皱了皱眉猛地想到什么“陛下是怀疑,楼明和大司马等人,是一伙的?”
沐朝熙摇摇头:“应该不会,楼明其人,情绪太表面,许是刚来京城,还不够老练,这样的人,大司马那老头是不会要的,志向野心不同,强容不得。”
弥高低头,掩藏了眼底的复杂,继续说道。
“河督楼明不知是从哪儿得了消息,着急忙慌的来找臣,同行的还有大司马和武宣候二人。河督在我府上急得团团转,我等一同想了不少对策,但都因为对申河一带的不熟悉,打消了念头,最终才商议着,先来宫中请示陛下,再做决定。”
“你是说,楼明和大司马一起去的?”沐朝熙挑挑眉,插了一块儿梨吃。又给沐允诺插了一块儿。
沐允诺在一旁挑了灯芯又磨了墨,还给梨削了皮切了块,一看没什么可做的了,便要走,弥高与皇帝商议国事,他一向回避,说到底担着个王爷的名号,皇帝估么着也不大愿意让有可能和她抢皇位的人在一旁旁听。
他躬身一礼,正要向后倒退,手腕儿却突然被人牵住了。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仰头顺着手腕儿看去,牵他的人正是沐朝熙。
“呼,可算走了。”沐朝熙揉了揉挺了半天的腰,不解酸的又锤了锤。
“以后在这亭子里放把躺椅吧,再不济把这圆凳撤了换成有靠背的椅子,在这儿硬挺着实在是太累人了。”
大概是梅雨的冷风钻进了骨缝里,从刚刚开始沐朝熙就一直觉得腿上腰上肩膀上,哪儿哪儿都酸。
“臣,弥高叩见陛下。”
“起吧。”
“谢陛下。”
沐朝熙干咳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准备登科的大房少爷,闷在屋子里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骂骂咧咧的,旁边的小丫鬟伺候着笔墨,时不时还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
不行了,越想越像。
沐朝熙晃了晃头,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甩干净,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沐允诺第二眼。
“什么啊,有事儿不能好好说?非他娘写小作文儿?我哪有那功夫给你瞅这个。”
“居然还有明目张胆垫话给丞相,要求把自己的奏折放在重要的那一摞里?!丞相居然还真放了?!当老子瞎吗我日!”
“艾玛这几个人照着抄的吧,生怕我不知道他们是一派的?齐刷刷帮大司马求职?呦,新调上来的这小官儿叫啥来着?也加入大司马阵营了?这死老头挺厉害嘛。”
沐允诺站在后面指挥人收拾碗筷,看着沐朝熙的背影面露心疼。
历代皇帝无论是谁,每次用膳必是九九八十一道大菜,更有甚者百道佳肴摆满一桌长席更是常有的事,哪里有人像陛下这般,为了国库,为了天安,为了百姓黎民!居然只吃十六道?!这话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我天安的皇帝居然会如此勤俭!
不行,下次得再劝劝让陛下再加两道,甜点一份酒酿圆子哪里够?应该摆上十几二十种甜食,陛下一个只临幸一口就好!
她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恍惚间,与一个总爱穿着墨色长袍,头戴金冠的伟岸身影相重叠。
他,他的忌日,又要来了。怪不得,怪不得沐允诺如此激愤,如此大胆,如此不甘,原来只是害怕,害怕在她眼中成为那人的影子。
突然……有点儿心疼呢。
走出去还没几步便要含情脉脉的回过头来看沐朝熙两眼,一副生离死别,再不看就要永远见不到了的恶心神态。
沐朝熙抽着嘴角强忍着,直到善解人意的沐允诺突然走了上来,把那三人的背挡了个严严实实。费律明磨牙,想着早晚得找机会给青林王这孙子使点儿绊子。
“有什么事儿非要跟陛下单独说,刚进宫便窜的没了影子,我还以为你被护城军插起来捅死了呢。”
沐允诺不声不响放开了她,站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一只手,从手心里,滑出一粒温热圆润的物件,沐朝熙看去,才发现是自己待在右手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
“陛下越来越不敢看我了……”
手掌从沐朝熙的手心滑落,沐朝熙抬眼看去,沐允诺已经回过身去收拾那些奏折了。
“刚刚他就是这么抱你的,这感觉,”沐允诺把头抵在沐朝熙背上,皱紧了眉头,似乎有些抑制不住的烦躁“果然令人沉醉。”
“沐允诺,你再不放手朕真的生气了!”沐朝熙紧闭双眼,双手凝力。今天的沐允诺看起来实在不正常,不仅是现在这个癫狂的样子,还有他刚才和费律明激烈的言语争辩和最初的那个吻,别以为她不清楚,那雪松味儿她熟的不能再熟了。
“陛下,是因为他的忌日快到了吗。”
可惜没得逞,沐允诺识破了她的意图,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既而开始朝着她的颈椎下手。
“陛下每日辛苦处理国事,这儿一定很疼吧,臣来帮陛下减轻痛苦如何?”
从下颚骨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再从锁骨到肩膀,每一寸,每一毫,都被沐允诺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抚过,沐朝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不存在了,头像是悬空在了身体之上,不久也要掉了。
弥高站在门边给两人让了路,一脸被什么东西噎着了的表情。
弥高惶恐摆手,正想来上一句为陛下服务不辛苦,不辛苦!便听到沐朝熙又说:“这奏折啥的,弥丞相也多费费心成不,在你那筛了这么半天还剩一大摞给朕,害的朕整天都要累死了。”
说着还极不文雅的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是困坏了。
弥高额头流下三滴冷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时而精明的像狐狸时而又懒得像扶不上墙的烂泥的多变的陛下。
“嗯,”沐朝熙点头,盘子里的梨吃完了,沐允诺连忙拿了手帕来给她擦嘴,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儿扑鼻而来,味道若有若无,虚拟旷远的紧。
“我天安气候潮湿,部分地区梅雨季长,洪涝一事这么多年换了这么多皇帝都没人能解决,朕这次给的法子不是个小工程,完不完得成还两说。开始的时候也得是先把堤坝恢复个大概先顶着。但为什么这洪水就偏偏这时候泄了,而戚长庚偏偏就这个时候来要兵,朕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陛下是说,那大司马可能会是导致洪水泛滥的幕后黑手?”弥高面露严肃,对这一猜测心惊不已,若真是如此,那这戚长庚,可真是犯了滔天的罪过了。
“先别拍马屁,朕话还没说完呢,”沐朝熙摆手示意别给我来这套。“这套方法楼明一个人不行,我另给他找了个帮手,到时候让他们到申河一带游水县衙门碰头。”
“哦?陛下有懂治水知识的人才?”
“算不上,只是个比较熟悉申河地形的,对他们实施有帮助。”
锤了两下还是不舒服,沐朝熙叹口气,正想着回了寝殿裹了被子躺会儿会不会好点的时候,腰上突然贴上来一双大手,吓了沐朝熙一跳。
青林王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呢?
沐允诺缓步走来,站到了沐朝熙的身后,按着刚刚她按的那个地方,慢慢揉按,力气不算大,但似乎真的没有刚刚那么疼了。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酥麻渐渐沿着脊骨冲上脑壳。
“可,这有军队帮忙还不够,不知陛下可有良方,彻底的根治这水患啊!”说到底,弥高还是心疼百姓,天安虽富庶,可也未曾达到让天安的所有平民百姓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的地步,每年,还是有不少百姓因为饥饿,贫困,寒冷,被氏族欺辱,无缘无故失去性命,若是再加上连绵的梅雨引发的山洪水患,那就更没办法活下去了。
“办法,倒是有……”沐朝熙摸摸下巴,仔细思索着,随即拿起毛笔,沾了刚刚沐允诺亲手给她磨的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一会儿功夫写好,招招手让弥高到进前来,交到了他手上。
不是因为戚长庚本身对她的威胁,而是因为……先帝二字。
无论何时,先帝二字,似乎成了她心中,永远不会好的疤,那个三年前,死在了她面前,被钉在了她心里的那个男人,不能想,一想便是无边的痛苦,比剥皮抽筋更甚。
沐允诺看着沐朝熙的发顶,眉毛紧皱着,心里越来越不安。那个男人……不仅是沐朝熙心里的禁忌……也是他的。
“不过这消息倒时很有可能是大司马透漏给他的。”
“您是说,大司马想要带兵,前去增援申河,所以才会透露给楼明,让他着急,随即同往申河?”
“因为他是河道总督,申河出事儿,只有他是一定难辞其咎,搭上这么一条线,戚长庚料定可借此机会前往申河获得一部分兵将掌控权。只要这两万士兵我交到他手里,那就绝对拿不回来了,更何况……申河一带的兵……可不在少数。”
沐允诺看了看梨,又看了看袖子滑下,沐朝熙露出的那一节洁白无瑕的藕臂,至今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皇帝陛下今天……怎么对他这么好?
怎么会……允许他和她靠的这么近?
那女人没有看他,只是拽了一下,他顺着力道走过去,被她拽的一同坐在了龙椅上,沐允诺一下子懵了。龙椅啊,那可是龙椅,这可不是他一个王爷能坐的地方!
他正想起身,沐朝熙却突然倚了过来,一下倚在了他的怀里,将他逼近死角里,退无可退。
“这……臣也不想,臣本来打算今日一早便进宫与您商议这事儿,却不曾想还未走出府门便收到了消息,说是申河一带情况加巨,百姓死伤无数,当地的兵将首领没了法子只能请求增援。”弥高躬身说着,眼睛一直是注意着皇帝那边的动向,见到皇帝把青林王拉进了龙椅,他的脸上难掩惊讶,但更多的,却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来说水灾的事儿?”
“是,陛下,洪灾一事,还得由陛下您来定夺。”弥高面露严肃,躬身一礼。
“唉,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懂的自己单独来问我不就好了么,干嘛还和这么多人一起过来呢?为了证明自己才疏学浅?”沐朝熙把奏折往桌上一扔,疑惑问道。
“陛下,弥丞相求见。”门外忽闻小太监的声音传来。
“嗯。”
因为沐朝熙不喜欢憋闷,所以勤政殿的门口总是大开着,习习的凉风轻飘飘的吹着,沐朝熙裹着被子吃着梨窝在龙椅上看着奏折,简直不能太惬意。
……
勤政殿里烛火通明,雕龙屏风两侧的镂空格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明晃晃地红烛,错落有致。沐允诺站在御案旁,摘了米色风罩,细心的为沐朝熙挑着灯,嘴角紧抿着,生怕笑出声来。
烛光忽的一亮,沐朝熙下意识看去,正看见青林王大人贤惠的给她挑灯磨墨的样子,还笑得一脸幸福。
*
梅雨季的夜晚总是来的悄无声息,日光被阴云遮挡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也不再执着着不愿下班,施施然的偷了懒。
沐朝熙看着面前那一本本奏折上繁琐的古文,脑瓜仁又开始不住的疼。
“陛下,去用晚膳吧。臣已经叫人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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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哒八碟八碗宫廷御膳和颗颗圆润的白米饭,沐朝熙很满足的打了个饱嗝,端着碗酒酿圆子起身往勤政殿走。
离得老远了,还能听到费衡那个大嗓门,不愧是在沙场上喊过好几年的老将。
“哎呦爹,这是在宫里!”费律明捂着被打的头痛呼。
“呵呵,年轻人气盛,气盛啊……”戚长庚负手圆场,声音渐渐远的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