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金捡拾羽毛的工作被迫中止了，日常与矮人之间的交易也不得不叫停。可他不能抱怨，也不敢展现任何不乐意的情绪，只是领着克里斯往自己那破烂的人间住所去，只因为克里斯想去瞧瞧。
他不住在云端之上，因为那里不仅太高，而且房租也实在过于昂贵。况且他曾经是个人类，就更习惯脚踏实地的感觉。
但他不确定自己这另类的栖息地是否会引起克里斯新一轮的斥责，于是他尴尬而又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将他往屋里请。
他以为克里斯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的，当然，克里斯也确实想这么做，他自然是个高傲的天使，何况正在愤怒的当头，挥动着如今仅剩的四翅提起了他的领口就打算把这个底层天使从天国扔下。
可很快，他就改了主意。
他没有丧失理智，但是这个瑟瑟发抖的大块头天使，即使看起来十分的不得体，那平凡至极的双翅却在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而平凡而又空有一身体力的他便被专门分派了这样枯燥的工作，日复一日地替这些家伙们处理那些脱落的毛发。
不过，他虽然口头上抱怨着，心里却是喜欢这个工作的，因为他可以收集到各种各样的羽毛，运气好如果能捡到珍惜的炽天使尾翅上的羽毛，他还能偷偷贩卖给矮人获得一笔不菲的酬金。
他那天运气很好，虽然没能收集到炽天使的羽毛，但是却收获了满满一大瓶智天使的毛发。他边走边捡，没留神就进入了往常不被允许进入的圣殿领域，竟然与从圣殿内猛然俯冲而出的克里斯撞了个满怀。
金于是木讷而又敏感地打了一个抖…
然后脸就全红了…
他实际上是讨好地对待着克里斯的，想把与人间有关联的东西都捧给他看。
毕竟…他记得克里斯之所以会留下，就是他为了收回炽天使羽毛那天提到了人类？
但克里斯的表情却意外有些嫌弃：“所以你给我吃人类的东西是为什么？这些东西太不得体了。”
他忘了…对啊…这个冷冰冰又高贵的大天使长还在他家。
“对不起阁下！”他马上道了歉，然后利落地翻身下床，整理了床铺后替他泡了一杯伯爵茶，取来了一些干奶酪和面包。
“这是什么？”克里斯看着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杯有奇艺颜色的水讨好地看着他，就问道。
他闭着眼，如月一般美丽洁白的面容总有一种矜贵之感：“但是盖上被子的话会弄乱我的衣裳的。”
克里斯格外的讲究，明明是自己要求金同他一起躺下的，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将金推得远远的，怕他压到自己的头发。
（八）
他将金按倒在床上，不顾他面上的尴尬和不安，收起了翅膀强迫他和自己一同在灰扑扑的床上躺下了。
克里斯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像个人类一样，可金却睁着眼，在燃烧着矮人蜡烛的房间里不太舒服地往墙角的方向挪动着。
“不要动了。”
他果然嫌弃金破烂的单人床，可还是微眯着眼，双手交叠着躺在了床上。
克里斯保持着优美的姿势，虽然学着人类的模样闭上了双眼，却将被子和毯子压在身子下面道：“你过来吧，我们一起…睡觉？”
可金却是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克里斯高高在上的形象实在太过根深蒂固，他没有办法真就和他靠得太近，遑论是在一张床上休憩。
他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盯紧了金那双略带杂色却格外健硕的翅膀，将过长的银色卷发扎在了脑后，在金迷茫的神情中，果真住进了金那朴素的小木屋里。
（七）
天使不需要休憩，因此金也不担心克里斯的到来会给屋内的那张小小的单人床带来什么灾难。
“呃…”他注意到了这一幕，觉得有些惊讶，却还是回答道：“我只是想离人类近一点罢了。”
他在胡编乱造：“您看，我是守护天使，我的诞生就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幸福、健康，住在地面我便更更加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声音，这实际是有助于获取信仰的。”
金有些紧张的，因为他这个谎言实在是过于千疮百孔了，他不知道上位天使有没有处理过人类的事务，但是处在人间，靠得太近的话那些琐碎的声音其实会蒙蔽他们的双眼，而透过天堂，人们的一举一动才会变得清晰。
（二）
克里斯原来是拥有六翼的上位天使。他随侍在耶和华的左右，一双特殊的银眸矜贵而圣洁、一身雪白的装束传统而冷漠。
而金则是从人间而来的、灰扑扑的守护天使。
或许……他们会生折下他的翅膀，用带着骨血的肉翅取代那轻飘飘的羽毛？
金打了个寒颤。
在这样的恐惧驱使下，金当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们都有着优越的长相，微垂着眼，表情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脸上仍挂有一丝极淡的轻松和愉悦：“我感受到了力量，是信仰的回归。”
他们这么说：“我的羽毛不再掉落，身体内时刻是充盈的，就像回到了一百年前一样。”
他们聚集在广场，时隔许久，终于再次愿意拖着沉重的翅膀，展开它们，让它们沐浴在圣洁的光芒之下。
他希望说服克里斯，但很显然，他已经失败了。
因为克里斯轻轻地撤回了自己莹润的双足，一拍翅膀就转身飞走了。
而金自己也不得不重返天国，继续努力寻找炽天使珍贵的尾羽。这段时间天使们脱毛的情况远超从前，虽然麻烦，但他也相信自己能在约定的交货日期以前收集到足够的材料。
他强制剥夺了金好容易才收集来的一整瓶炽天使羽毛，无视了他祈求的眼神和所有脱口而出的求饶。
“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我想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问题，我是说，你为什么住在这里而不回到天上。”
克里斯拿着那瓶满是羽毛的容器，在他这黑黢黢的小屋里站着，像是会发光。
克里斯根本就看不出这样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它既不圣洁也不精致，只会损伤天使的骄傲。
“所以…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克里斯悬浮在半空，因为巨大的疑问和急迫的念头还是放下矜贵开口了。
（一）
金躺在长满了紫色风信子的地面上想，如果不是因为天国没有了信仰，他是永远不可能和克里斯这样的大天使相识的。
在圣洁的金光经过遮挡的云层，照射在空旷的大地上时，克里斯从天而降，挥舞着硕大华丽的六翼向他飞去。
令金意外的是，克里斯非但没有露出不赞许的目光，反而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自己打开了并不精致的木门走进去了。
这是个木屋，最为平凡的那种模样，墙上挂着一块块手织的波斯挂毯，屋内的桌上则放有一个丑陋的花瓶，上面插着几只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郁金香。
推开屋子的门，振动翅膀从天上看的话，这座灰扑扑的房子坐落在一大片绿地上，这里是远离人类的地带，就没有农田也没有动物，有的只有大片大片的风信子，被风一吹，就摇头晃脑起来。
而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六翼，却已然折断了一双，翅上的羽毛也变得暗淡无光。
克里斯眯起了冰冷的银眸，他想，这个普通的守护天使，他或许知道应当怎样维系这日渐枯竭的信仰。
（三）
他被这冲力掀翻到地上，羽毛就这么纷纷扬扬撒了一地，而透过那纷飞的羽毛，他看见的是那双冷漠的银眸散发出利剑一般的寒光。
他一身洁白的长袍，那张如同月亮一般皎洁纯净的脸庞怎么看都隐含着巨大的怒意，而这怒意因为他高阶天使的身份就化为了如有实质的威压。
“我…我实在抱歉！”他在短暂的呆愣后，立刻满头大汗地恐惧跪下了，高大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竟然不小心进入了这个地方，还冲撞了克里斯！
“什么…”金愣了：“可是…您之所以来不就是为了这吗？体验人间的感觉？”
克里斯抚摸了一把系在手腕上用来束发的银色缎带，那双银色的眼冷漠地在金的面上划过，然后道：“我想你理解错了，我之所以来是为了体验你的生活。”
他伸出了那双素白的手，推开了盛有食物的托盘，然后在金震惊的表情里摸上了他灰色的羽翼。
“这是一种茶…嗯…红茶…就是人类经常喝的东西。”金挠了挠脸，取来锈迹斑斑的茶罐给克里斯看。
“所以你平日里就喝这个？究竟是什么道理？”克里斯不敢置信，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但还是捏起了绿色的杯把将那所谓的茶一饮而尽。
“您可以就着面包吃。”金见状又忙不迭地片下了奶酪，将它仔细夹在面包里：“您可以试试，这也是人类的食物，味道还好极了。”
他不光没有机会见得天父，甚至克里斯的身影也只遥遥见过那么一两次罢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的交集，但是在地狱变得热闹，而天堂变得愈发空旷之际，他还是和这位高贵的天使长相遇了。
彼时他正在捡拾那散落了一地的羽毛，因为信仰的缺失，匮乏的信念实在无法支撑天使们维系圣洁的能量，整个天国的天使都饱受脱毛的苦楚。
第二天金是被克里斯叫醒的。
他站在床头，发出冰冷的嗤笑：“你还要睡多久？就这么动也不动地躺了一宿难道还不够吗？”
金还在回味昨晚的美梦，按照惯例他每天都会赖床一会儿，但这下却被吓得瞌睡全醒了！
克里斯很快就再次命令道。
金只能解释：“您压住了被子，人类睡觉时是需要盖上一层布料的…”
可谁知克里斯却说道：“我知道。”
或许是察觉到了金的迟疑，克里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似乎不很习惯用双脚走路，即使是在木屋这样逼仄的环境中，还是扇动了翅膀猛然飞到了金的身前，在撞倒了一堆摆在桌上的书籍后，将他提着领子甩到了床上。
“你得和我一样。”克里斯的翅膀仍旧展开着，和其他因为信仰之力复苏翅膀逐渐恢复了光泽的天使们不同，他的四翼看起来有些凄惨了。
“不…”克里斯想了想又纠正了自己的话：“我得和你一样。”
他笃定像克里斯这样高贵的人一定不屑于像他一样懒惰地窝进床里，然后浪费掉一整夜的时光，所以只是重新打扫了一遍书桌，然后将自己利用闲暇时光织得的波斯纹挂毯取了下来仔仔细细地铺在了凳子上。
他恭敬地说道：“我想您今晚可以在这里看看书，我跟矮人们买了一些特制的蜡烛，足够燃烧一整夜了。”
可克里斯却反对了，并且说出了惊人的话：“不用了，我和你一起。”
不过他很幸运，因为显然这位尊贵的天使长不曾有过这些经验，他竟然沉默了，然后将那瓶羽毛还给了他。
“既然如此，我便要叨扰你一段时间了。”
克里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挺直着背脊做了决定：“我和你同住，看看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决心去找克里斯，胡编乱造一个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就好。
（六）
“所以你的答案呢？”克里斯用不含感情的眼紧迫地盯视着金，拍了拍翅膀，竟然掉下了一根格外珍贵的羽毛。
这简直是奇迹！金感念于信仰的回复，他记得清楚，在圣殿撞见克里斯以后，他也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力量。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再不能收集到足够的羽毛了，那么他便无法履行与矮人们之间的承诺。
而固执又死板的矮人会因此做出些什么，他心里是完全不知道。
可是…神奇的是，在克里斯拿走了他那瓶羽毛以后，天上却再也不好寻找那些曾经遍地都是的毛发了。
（五）
金当然是怀疑过的，或许是克里斯做了什么，为了威胁他，从他这里得到不知什么的答案而提前命人将整个天国都清理了干净。可是他却听到了许多天使们惊喜的声音。
他当然不信金怕高的那一套说辞，认定了这其中大有文章：“你如果愿意告诉我，我会将这个东西还给你。”
他看着金眼里的为难，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绝无问题。
“可是我已经告诉了您实话。”金甚至跪在地上，恭敬地轻触克里斯＊＊的双足：“我贫穷而又低贱，希望您能将那瓶珍贵的羽毛还给我，那是我和执拗的矮人们约好的交易材料。”
“为什么…”金在地面上抬头仰望着从头到脚都一尘不染的大天使，半晌才回答道：“这…或许是因为我怕高？”
（四）
金以为，自己足够诚实，他一直以来，站在云层之上的时候是总有这种恐惧坠落的情绪的，但克里斯不知为何却狠狠地惩罚了他。
银发银眸的天使像一把华美又冰冷的宝剑。
但是金却分明在那双冷情的银眸里看见了一些温度。
“嗨！我在这里！”金躺在花丛中冲那道银色的身影大喊道，然后露出了一个满足且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