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语放下心事,她静静望着剑玉姬,看着她从容不迫,而又极具效率地处理着教中事物,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慈爱。良久,她感叹道:“这些年,真是让你受累了。”
剑玉姬挽起笔,一边在晴州送来的一份卷宗上批注,一边道:“姆妈说的哪里话?若非我们好运遇到教尊,哪里会有今日?”
“你说的是,”闻清语望空拜了几拜,叹道:“到底要多谢教尊。”
闻清语被她点醒,不由露出半是气恨,半是心有余悸的表情,“没想到那位紫姑娘小小年纪,竟是好生心狠手辣。”
剑玉姬在那份卷宗上记了几笔,然后交给齐羽仙,“拜火教的事,由你去处置。”
齐羽仙接过卷宗,闪身离开。
剑玉姬也是十二分的为难,朱笔悬在半空,迟迟难以落下,最后道:“严先生应该换个地方了。”
“是。”
剑玉姬重又打开一份卷宗,略一注目,便轻轻“咦”了一声。
这些话并不是程宗扬的本意,
剑玉姬一边计算账目,一边从容道:“告诉成光,不要再与他碰面。”
闻清语道:“我已经吩咐过光玉姬,让她小心从事。”
剑玉姬合起卷宗,问道:“金蜜镝如何?”
程宗扬道:“郭大侠最好暂时到外地避避风头。”
王孟道:“公子这番恩义,我王孟记下了。”
“千万不要去找朝中权贵,”程宗扬权衡一路,最后还是说道:“尤其是霍大将军。”
郭解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上林,枯柳。”
程宗扬虽然有预感,但这个答案还是让他心里一沉。他原以为枯柳事件是眭弘自作主张,没想到郭解也牵连其中。枯柳事件之前,剧孟已经被赵王囚禁,对此并不知情。可同样不知情的,还有一个人——朱老头。连朱老头自己都对此一无所知,那么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件事?
程宗扬心念电转,忽然脑中一亮,想起一个人……
“那是谁?”
郭解刚要开口,一名大汉闪身进来,“有官府的人。”
众人对视一眼,郭解道:“走。”说着抬指一点,一缕劲风将油灯捺灭。
郭解摇摇头,“我不怕死。但我不愿白死。”
程宗扬放下心来,郭解是不惧生死的江湖豪士,并不是迂腐,只要他不肯平白送死就好。
“郭大侠,”程宗扬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和剧大侠有没有牵连到天子立嗣这件事里?”
王孟道:“是我指使的!我去投案!”
郭解摇头道:“不行。”
王孟道:“某不怕死!”
剑玉姬一边合起卷宗,一边道:“这都是教尊的指点。”
听到剑玉姬提及教尊,闻清语和齐羽仙都露出恭敬的神情,两人齐齐躬身,同声应道:“是。”
齐羽仙抬起头,笑道:“那位程少主今日去了江都王邸,还拉着江都王太子说了好一番话——倒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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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感慨地发现,怪不得是莫逆之交,剧孟的问题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岂能让人代我受过?”郭解这样回答道。
剑玉姬道:“我已经禀明教尊,不能让她再在洛都坏我们的大事了。”
闻清语有些不安地说道:“不知教尊……”
剑玉姬信手又打开一份卷宗,一边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一边道:“不必担心,是大祭的事出了漏子,不是你的责任。教尊若是召见,我自会分说明白。”
齐羽仙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拜火教?”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竟然找到吕家的门路,”闻清语道:“依我看,这些人不必再留了。”
剑玉姬道:“拜火教只是疥癣之疾,我们最要紧的对手,只有一个。”
齐羽仙露出几分尴尬,“教尊所赐药物想必不会有问题,我们估计,金蜜镝虽然病愈,但寿元很可能消耗殆尽。”
剑玉姬微微颦起眉头,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却是眼下所能找到的最好借口。
齐羽仙也是满心无奈,教尊所赐的药物本来是让金蜜镝卧床不起,谁知金蜜镝只打了两天喷嚏,便即病愈,只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王孟有些纳闷地皱起眉。汉国权贵一向有招纳亡命的风气,许多被通缉的豪士都托庇在权贵门下。郭解如果想藏身,朝中一半权贵都会打开大门。这其中,位高权重的霍子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郭大侠与霍大将军有点交情,”程宗扬道:“但他现在自顾不暇,郭大侠真要登门,霍子孟不一定敢替郭大侠出头,去触怒太后一系。况且这次的事情风头太明显,他即便想顶,也未必能顶住。”
王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四�
几名豪士拥着郭解匆忙离开,身边只剩下王孟。程宗扬吸了口气,然后紧跟着王孟掠入黑暗。这里是城南一片陋巷,无数小径交织得如同迷宫,如果没有人领路,自己还真不好出去。
王孟负着剑弓身在巷中飞奔,速度虽快,脚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一连转了十几个巷口,才看到里坊的土坯墙。王孟停下脚步,向程宗扬抱了抱拳。
王孟长身而起,守在郭解身侧,郭解道:“你去送程公子。”
王孟悻悻道:“是。”
“郭大侠!”程宗扬叫道:“是谁?”
郭解沉默片刻,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我不是指赵王。”
“当然不是。”
郭解想了一会儿,“我也不怕。”
郭解并不是一个很擅长言辞的人,平常言谈甚至有些木讷,然而正是他这种木讷和口诎,使他说出的话格外有份量。
程宗扬不放心地问道:“郭大侠,你不会自己去投案吧?”
剑玉姬道:“说了什么?”
“无非是夸奖江都王太子年轻有为,”齐羽仙道:“多半是得了天子授意,作出一番姿态给外人看。”
剑玉姬又拿起一份卷宗,却是一份记账的簿册,一连十几页,都记着一笔一笔的细目。剑玉姬美目一扫,随即落笔,在册页旁心算出账目出入的总额,最后与卷宗末尾的统计对比,两者分文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