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早已累积到不堪重负的地步。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对他的感情。是啊。莉莉释然地注视雪白病房墙顶。也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差距，自己一直提出不合理的要求，男人早就厌倦了吧。
“既然是结婚纪念，拥抱就足够。”莉莉浮夸地张开双臂，见男人身体僵硬，笑出眼泪：“骗你的。不过，你排斥到这个地步，仪式又有什么必要？”
丈夫曾经最喜欢拥抱。最初也是这点打动了莉莉：看似拥有一切，却如此渴望他人身体的温度。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过亲吻，但她仍经常紧贴他胸口，听那沉稳坚定的心跳。
“总说要保密。”从不告知去向，离家几日甚至数月才回来，搪塞是执行任务，但肉眼可见变得疲惫与憔悴。女人止不住颤抖：“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能回来。”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男人回掷伤人的话语：“说了你又能够做什么？不如待在家，至少不会受伤。”当时他和部分守护队成员矛盾十分激烈，烦躁不堪之下情绪失控，向莉莉大发脾气。事情的起因是李的私人账户存在大量不明资金流转，他被指控与黑帮接触，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想保护妻子不受伤害。无法解释下，他进行了内部整顿。
与旧识决裂后，新团队需要磨合。就在这青黄不接之时，意外发生。莉莉刚从麻醉中醒来，就见男人面色铁青地伫立床边，首先要求她对守护队观测者未能成功察觉异样一事缄口如瓶，否则公司可能会动用消除记忆装置。看来英雄救美的类型电影极其不准确，从正面角度看，至少男人没给自己植入跟踪芯片。随后他说：
“不。”男人皱眉。卸去亲民假面后，他表情一如既往冷漠，话也很少：“结婚纪念日。”
拜托，别说得好像你之前都记得。莉莉摇晃着易拉罐。那是几年前？她草率答应了求婚，因为无法支付大学学费。还有…说来可笑，自己崇拜英雄身份的光环，而他厌倦名利，期望有一处寻常的栖身之地。这也算是种公平交易，只是当时她误以为是爱情。舌尖泛起苦涩，莉莉抿了口甜酒。外勤，优先级，紧急任务，新闻发布会。琐碎之物逐渐侵吞了相处时的亲密。身为普通人，她总是体谅的那个。精心准备的菜肴冰冷，生日被遗忘，预订机票不能取消哪有拯救世界重要？由于特殊身份，他们的婚姻状况从未公开，男人上镜时戒指都不戴。她也只好隐瞒，参加过几次单身聚会，直至大家都起哄去她家举办，李却严令禁止，言行中都将她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她后续尝试补救，但这份不真诚使得她社交圈进一步缩小，与朋友们也逐渐断联。
“去年你很期待。”
他和莉莉解释了一切。
“所以你的能力应该是火焰和爆炸。欢迎随时加入训练，能够控制力量后就能够工作。”他眼睛眯起：“报酬也令人羡慕的高哦。”
莉莉睁眼。
床边站着个金发男子，眉眼温和，嘴唇带笑。和李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小姐，您一定非常疲惫了。我就长话短说：由于超能力突然爆发，您的房子已经烧毁了。”
她游荡至公园，继续调查暗网。纵使只留在安全带，还是能窥见不少超级英雄过去的秘密。影子政府，庞大的军事机关和经济公司的混合体。超级英雄从哪里来？他们最后又去了哪里？既然现存统计中，超级英雄只占人口总数的五万分之一，又如何达成势力均衡？她认知到一篇从未发表的研究报告：。既定方案如下：束缚带，基因束缚，大脑损害。她看到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奇怪。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记忆中似有什么封冻的东西复苏了。她接着看：能力束缚研发者。永久抑制。思想钢印。她贪婪地往下挖：一定有更多的东西。警告，入侵。警告，入侵。
莉莉连忙抽离出来，神色如常地咬了口面包。
回家后，重新翻找丈夫的东西。最终在已过季的衬衣上找到一根银发。
全身包裹纯白装甲的男人摘下覆面头盔，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银发紫瞳，身材雄健匀称，更何况那令人生惧的力量......这就是新时代的神祗。闪光灯争相亮起，他平静接受他人钦慕的注视，不时微笑点头致意。
糟糕！莉莉拉紧兜帽。忘记今天地铁改线。她迈开两条长腿急奔，一心二用地思考起今日杂货采购清单。
“呀终于到家了让我看看酒还有没有——”莉莉打开看上去便于自己身份不符的豪宅房门，帆布包往玄关一甩，“原来你今天在家。”方才遥不可及的“维护者”正端坐桌边，闻声抬头，与女人四目相对。
莉莉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认知，变化成眼前物品的形态。一开始很不熟练，技能被动触发，变成锅，变成火焰，家中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她需要吃大量的东西才能维持精力，所以从铁架到毛巾，所有物品被吞噬殆尽。过了两周，莉莉才得以控制能力。终于能够重新认知“自己”。从四肢到内部结构，真正的拓写，她凝望镜子，首次看见了人形。
也许可以利用这份力量。但是要完全模仿他人，需要先获得一份基因样本。皮屑，血液，毛发，提取基因，便能获得最完整的本来样貌。更难的是后天环境施加的影响，比如外伤，服饰，语气风格。时间的烙印。但是通过接触她便可快速学习。
莉莉走出房门，脚步轻快。她已完全理解了之前洗脑所有人的超能力运作的机制，如果下次接触，应该就能复制。她面无表情，穿过人群，大脑和身体好像经历了次快速更新，情感被急剧冲淡。所有具体的人在她眼中只是集体潜意识的组成，无法触摸，无法嗅闻，却可以被认知。
过于整洁的衣物，堪比崭新的浴具。就像是…为了臆造幻想刚买回来的男性物品。所幸终于翻出一部陈旧的照相机，她连忙打开，所幸还有电量。来回检查，里面只有含意义不明的内容，比如陌生女人的脸，像是童子军卖爆米花或者做课外活动记录的照片。唯一一张例外是三根断裂的粗壮手指。莫名其妙，她手心沁满细汗，想仔细研究，画面却因电量不足切断。
不，不应该这样。认知不再扭曲，莉莉却感到痛苦。她把家里外翻了个感觉，却感觉█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回忆的东西。她不知道他的身份，真名，年龄。记忆中的到底是谁？与她相伴的难道只是个虚薄的幻影？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其实一开始没有那么爱他……只是仿佛他有什么和她相连。他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她抱住了他。现在看来，孤独的人是她自己。
莉莉被眩晕侵袭。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但每次醒来她都在医院，医生也说不清她怎么来的，她的身份每次也是造假。也许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但现在没有了。
“女士，我反复确认过，也联系了情报网。没有与你描述相符的人。”对方清清嗓子，似乎很为难：“您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幻想出来的角色？我最近在漫画上…”
她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勾弄头发。怎么会这样？线索全部失效，超级英雄总部也没有任何关于●●●的消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时间不够了。她摸出针管笔，迅速涂画现有思路。该死。她不愿如此被人摆布。虽然那家伙很糟糕，但不应该被所有人遗忘。等等，那家伙。是谁来着？
这是某种超能力！莉莉福至心灵，记忆的损伤稍有减缓，就立刻拦下出租车飞快往记忆中的地址前行。不知为何，她知道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应该能屏蔽认知影响。
“真可惜。”莉莉叹气：“床伴说今天不行。”她高举啤酒念白：“那么，为第六次泡汤的结婚纪念日干杯。敬我们这天造地设貌合神离的一对。”
男人张口，却没能够挤出句回应。眨眼的功夫，他从房间消失。
莉莉同领舞寒暄后，离开剧院。再过两周就是这次新剧的正式公演，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但又隐隐不安。
“留下痕迹会引起误解，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都说得通了。或许她才是第三者。莉莉有些难过，更多地是解脱。不如都说清楚，这样彼此都能玩得更开心。于是她挑衅般勾起妖艳笑容：“你想吻我吗。”
“别这样。”男人生硬地拒绝：“我需要时间考虑。”
“那我就去找别人。接吻，做爱。所有没和你做过的，我要做个遍。”女人蛇似的缠住他身躯：“这你都能接受吗？”
荧屏滚动每月租金三百万泰达币的广告：
“退役全明星英雄真人秀，webflix独家制作。”
“超级英雄系列限定守护队联名玩具，让你的孩子在正义中成长！”
“我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一次难得相拥而眠的雨夜，她突发奇想，也许他们之间缺少连系彼此的纽带。
“……再说吧。”李轻轻将她推开，手止不住颤抖。他深知自己不足以保护家人。由于情感教育的缺失，他将恐慌藏在心里，决定继续投入到实战训练之中。
莉莉背对丈夫，心下了然。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他的吸引力。也许是外遇，因为就连在家中，他也不愿佩戒指。
“你根本没必要再去工作。”
“我喜欢演戏。”莉莉勉强偏过头去，不想让丈夫发现自己在哭泣：“不是只有你的工作才是工作，我也想得到你的支持。”
“钱还不足够你花吗？”李语气严酷：“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任性？”
因为那是第五年，木婚，象征幼苗逐渐长成。莉莉耸肩，懒得争论。
去年纪念日李再次失陪，她委婉提醒，男人三天没回消息，随后打来大额金钱备注说是补偿。是的，维护者很富有。除却粉丝经济收入，他还接受赞助接些私活。这自然肮脏，但身处资本运作的超级英雄又有哪个是干净的？
她与他大吵一架，话题从失信转向对他精神和身体状态的担心。
“要线上开会记得说，我好去其他房间。”她婉拒李递来的香槟，栽倒在沙发上啜饮果啤，漫不经心打开电视，没多搭理丈夫。脸再英俊，也总有相看两厌的一天。超级英雄与普通人结婚就是相互祛魅的过程。
“今天是纪念日。”
“唔，你要去公司吗？”表面再光鲜靓丽，多数超级英雄也只是为政府或跨国企业所雇佣，和芸芸众生的谋生方式本质没有区别。莉莉对英雄的工作没多大了解，正如李婚后从没看过她的表演。
“但是——不知您是否有意向加入超级英雄的大家庭呢？“
”这是真人秀吗？”毕竟很难忽视他随身抽出的纸砖头。
男人愣怔：“忘记你是第一次觉醒了。”他抿唇，随后自言自语，“这就是知识的诅咒，一旦知道，就再也无法回到知道之前……抱歉我走神了。”
她闭上眼。知道这是某个真相。她必须要看，于是决定从报告发布的年份开始。为节省体力，将记忆画面投射至现存光滑表面。
她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摸上镜子：“哥…哥…？”
她是孤儿。但记忆却叫嚣着这个人的重要性。过曝的碎片边缘由模糊锐化到噪点遍布，然后爆开。她蹲下。镜子碎裂玻璃哗啦落地。她被白光吞没。
因此她能够拓写。只是目前她还无法负荷所需的能量。
莉莉尝试把自己的一部分抽象为网络信息流，如此便能获得李的资讯。她找到了个公用接入点：城市共享的无线网络，顺流潜入局域网。被拦截。她试图化为防火墙本身，但是差点被撕裂。还是要小心。
“一份牛肉培根三明治套餐。”收银员微笑，他的记忆如书本在她面前摊开。她用意念翻页，练习快速前进和后退。巨大的能量消耗使她额头渗出层薄汗：“再来两份鸡肉卷。”见对方投来惊诧眼神，莉莉有些尴尬：“外带，谢谢。”如果摄取情感和意识，应该也能饱餐。但她还眷恋自己的人性。
莉莉感到灼热，剧痛，白光绵延。醒来，她还是在医院。这是█残留的温存吗。
医生走近：“我们检测到细胞的异变。怀疑你是超能力者。我们已上报总部并对你进行隔离，总部会立刻遣人询问你的意向。”
医生走了。不行，得逃出去。她本能地对成为超能力者感到恐惧。跌跌撞撞爬起来，密码？手扶上厚重的玻璃。怎么才能出去？突然在隔离室外了。莉莉胆战心惊地向外走。没有人看见她，她也摸不到自己。她现在是……空气？她逃回家里。
“那栋白色的房子。”
“小姐，这里没有白色的房子。”
“不就在…算了，就在这里停下，谢谢，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莉莉在司机疑惑的目光中向家飞奔，迅速反锁房门，在家中翻找，不时将发现写在用来背台词的笔记本上。
李已经十天没和她联络过了。起初她没有在意，毕竟是常有的事，但一周后却仍杳无音讯。她查阅公开资料，甚至聘请私家侦探，都没有任何结果。再次路过广告牌，她抬头，顿时睁大了眼。
“超级英雄系列限定守护队联名玩具”，然而原本居中的维护者被彻底抹除。画面看起来…却更为平衡，仿佛本来就是如此。
不，不对。莉莉咬唇，打开引擎搜索，表情愈发难看。她快步走至僻静处，拨打私家侦探电话，简短说明后开门见山：“我想询问调查情况。”
心头的钝痛让李有一瞬间喘不过气来。但他无力辨别这种情绪。不能保护挚爱之人的自己没有反对的资格。于是他默许。
讯息提醒同时响起，打断沉默。
“队内紧急传唤。”李抓起大衣起身。
正义。莉莉嗤笑，手持咖啡穿过游客云集的时报广场，灵活躲过询问是否需要合影的职业冒牌英雄。啧，才出剧院就赶上无数粉丝，真气派——别误会，她并非明星，只是个不起眼的伴舞。这些人非冲她来的。
莉莉也曾站在舞台中央，但一次意外改变了所有。身体重创，声带也受损伤。多么讽刺，当时所谓的守护队离她不过两个街区。这起可能曝光职责疏忽的事故自然被紧急公关了去。
“守护队成员们登场。有请队长：维护者（vindic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