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泽延六年的春天,南齐都城宣告臣服昱朝。自朔明宏即位起,昱朝经过了六年不辍的奋力,终于统一南北。
是年立冬,朔明宏在朝宣布,昱朝向南迁都,改礼入南,又昭告四方,皇家寻回了一位失散多年的皇子,为已故的陌林皇后所出。
“诸位都是朕的肱股之臣,也是老北昱人,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听的故事,地龙堑出现之前,南北本是一家,南陆兴佛法,陌林家亦保留了礼佛的习惯,祖宗留下的传说,并不是无稽之谈,如今,你们与朕所在之处,不是北昱,而是大昱朝。”
“太子十六岁才回朝,依臣等所见,六郎与陛下的父子情分,太子是不能比的。”
“而且,臣等深知,陛下是为了治理南陆,收归民心,才看重太子的,毕竟太子长在南齐,更熟悉南陆的风俗。”
公羽追看见月绮眼里有光,那是他熟悉的光。
月绮立刻反问:“有什么不适合的?”
公羽追扣着箭,比划了一下,说:“太重了。”却不想他漫不经心调试间,突然拉开弓,一箭射中了二十步开外的靶心。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喝彩。
“六郎?”
公羽追回过神,月绮头束方巾,手擎着弓,正担心地看着他。
月家的女儿酒喝了三巡,便倦了,突然起了骑马射箭的心——趁着天还没黑,漂亮姑娘想一展身手,在场的公子,又有谁想扫了她的兴致?
从校场离开时,月绮突然跟公羽追提起,“我听爹爹说了,明晚宫里有宴会,陛下会宣六郎入宴的。”她面庞涌上喜色,笃定道,“没准陛下这次就会提起,给六郎封王的事了。”
公羽追冲她笑了笑,只是提醒漂亮姑娘,趁天黑前赶紧归家,别让她的母亲成天担心。
他回到府中,将迎上前侍奉的女官都遣退了,独自一人待在庭院的矮桥上,望着天上,明月高悬。
李慧正在上香——他手上戴着一枚玉韘,边缘包金——他先将香插进炉中,然后才回答说:“传闻外面那口莲池颇为灵验,以前有许多香客会专门前来许愿,你明知道,佛也好,神也好,人也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外物,能代替自己实现愿望,可你会对每一个许愿的人说,这是假的吗?”
李慧的声音像是淙淙流水,从公羽追沾染了暑气的眉目间淌过。
“至于入仕,阁下不如把它看成是为了抱负,在内修行,在外也得有相应的地位,才能尽得了人事,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有机会的,而这世上,没有简单易行的路,因为不管是向哪方的路,需要做的选择都……太多。”
他们开始穿上南陆出产的丝线,织成的衣袍,开始效仿南陆通行的文法,写成的礼制。
公羽追知道身边不少人,心里并不顺服,总是执着地认为当初没用铁骑踏破一切是多大的损失,但是公羽追觉得自己很喜欢南陆——江湖流水,在这里更加浩浩繁华,庙堂钟鼓,在这里更加沉沉悠长——何必呢?就是立一个南齐人为太子,又怎么样?那些藏在阴影处,却又浮于其表的短视,能与东升朝日的万丈光芒相提并论吗?
只是不知那位太子,在这份值得之中,能有多少分量?——他就带着这样的疑问,预谋了他跟李慧的首次会面。
“为何原来,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南齐的太子?”
“他也只是比殿下大了半岁,而且,南齐旧主李闻清,一来据说不喜欢这个太子,二来,南齐的太子,其实是不能参与政事的,想来他进出深藏惯了。”
“那又为何要立他为太子?”
“他在南陆长大,朕已命他前往大青龙寺静听清心,为国修行,同时派六皇子,也前去洛都,两人一道监察建设,准备迁都之事。”
公羽追还记得朔明宏说这番话的时候,连皇位都没坐——皇帝从御座上走了下来,坐在了连接朝堂的台阶上。
群臣纷纷退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面色惶然,不知所措,而朔明宏就好像看破了这里面每一个人,就好像他小时候,教他打猎时的样子。
章三
——“在说我呢?”
“在说六郎封王时,封号会是什么呢。”
“朕忧心,如此广袤的土地,如此众多的生民,如何治理?如何归顺?幸得,在南征时,朕寻回了与昭皇后的骨血,想来,这可能也是昭皇后,在天之灵,助朕之力。”
“朕已决定,待吾儿归来,将其立为太子,既合长幼之序,亦增入南之势。”
——“臣惶恐,不能为陛下献力,陛下,不知这位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但最终,昱朝还是陛下、六郎和臣等的昱朝,六郎才是臣等心中……”
“能够继承陛下大统的人。”
——欲望的光。
月绮羡慕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靶子,正准备开口夸赞,却见公羽追情绪并没有气氛那么高,以为公羽追是在为封王的事担心。
“六郎,我听我爹说过,五位哥哥还在的时候,你也是最像陛下的。”
“六郎可是自幼就长在陛下身边的,不管是书,还是武,都是陛下亲自教的。”
公羽追提了提嘴角,往校场边望了一眼,问她:“射中靶心没?”
“差一点。”他听出姑娘不甘心了,便对她招了招手,把她手里的弓接了过来。
“这弓不适合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羽追倚着栏杆,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包金的玉韘,放在指间摩挲,思绪宛如融进了那片清冷的月光。
——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等到那人到来时的眼神,会变得期许不定?
“选择会让人感到烦恼,就像阁下,如果没有这种烦恼,今日来到佛寺,也不会深入这幽僻之地了,”李慧笑了笑,又回转道,“还是阁下,只是被外面满池莲花,吸引而来的?”
那时候李慧一眼看出公羽追心中结障,可公羽追在两个月后,才意识到李慧从来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自在安然。
而那也还只是个开始。
时值盛夏,在大青龙寺北边,有一座满池开着莲花的法殿。他像是一个路过的香客,一个远到的旅人,关心国事,又好问风俗——“我见南陆佛法如此兴盛,佛讲究的是缘起性空,超脱生死,但看治国之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父子,皆尽人事,这里的青年,都以入仕为志,可功名利禄,不该是过眼云烟吗?”
他们之间不会有偶然,不会有意外,每一步都是精心安排,每一步都是机关算尽——公羽追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他看着李慧回过头来,束发白衣,深情在睫,孤意在眉。
“昭皇后流落南陆后,是以南齐刘家之女的身份,被召入宫中,刘家手握兵权,李闻清是依靠刘家,才得以登上南齐的皇位的。”
不仅是个不得宠的儿子,还是个受到君王忌惮的太子。
公羽追还在思量着,谋士已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你切莫如他人以为,太子入朝,势单力薄,不足为惧,南齐与南陆他国不同,不是完全依靠武力打下来的,南齐的名流重臣,凡是支持这位太子的,都保留了下来,陛下目前一心入南,这些人日后,就是太子背后的支柱。”
“依佛法来说,凡人于寺中修行,即是脱去了俗世之身,了却了前尘之念。”
“不知众爱卿,是否还有异议?”
公羽追原本并不好奇,此议一出,自会有人费尽心力去追查“太子”的根底。然而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即将要成为昱朝太子的人,竟是在南齐宫中长大,竟是南齐原本的储君。
——“你心里的念头不对,即使藏住了脚步声,也会惊动猎物。”
——“来,看阿爹。”
——“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