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竹轿,其实就是一把椅子,前后多了一对滑杆。
环珠搀扶着薛品玉上轿,确认坐稳后,说了一句起,前后两人稳稳地抬起了薛品玉。
起身的瞬间,薛品玉不知觉抓紧了旁边的竹把,防着遇到颠簸掉了下去。
爬上这三百多级阶梯,可能会累死,坐竹轿登上这三百多级阶梯,可能会被害死,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破罐子一摔,舒舒服服坐上竹轿去死。
环珠招手让铜雀把竹轿抬过来,铜雀听薛品玉没松口,迟疑道:“公主殿下说不坐轿,我等非要公主坐轿,岂不是以下犯上,被治了罪,事小,惹公主不快,事大。”
环珠骂了一句死呆子,称公主若要降罪,她一人担了。
“不用,本宫能走。”薛品玉瞪着眼,不服输,“本宫能走上去。”
又登了二十级台阶,薛品玉倚在环珠的身上,彻底走不动了。
她朝环珠使了个眼色,环珠领会,大声说道:“公主,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
出了糗的薛品玉左手扶上环珠,右手扶上另一个丫鬟的手,咬咬嘴唇走上了台阶,坚决要靠自己双腿走上去,不坐铜雀安排的破劳什子玩意。
铜雀看着那想多了的倔强公主登上望不到边的台阶,无奈招手让手下带着竹轿跟上。
他们三人是受薛鸣的指示来保护嘉德公主,依他们的功夫,一人足以护嘉德公主的安危了,但薛鸣不放心,不仅派了两个人,还把作为四枕的首领铜雀派来了。
薛品玉心情正低落,听那阵阵撞钟声传来,心里难免窝火,袖子一甩,朝着那钟声发出的方向走去。
寻着正殿右侧走去,钟声越来越近,拐过一颗秃头树,就见到了悬挂在钟楼里的铜铸大钟。
只见一名光头僧人在这寒冬里裸着上身,腰上束了一根麻花绳,绳头绑在击钟木,他脚一蹬,身子绷紧倾斜往下,几乎与地面平行,击钟木被他身体带动往后一拨,向大钟击去,他随之被那股力带着起了身。
也是,谁会来到这么高远的庙里来烧香,也就只有她嘉德公主被赶来这冷清的庙里住下,要是被薛鸣忘却了,余生岂不是要在这里荒度了?
想到此,薛品玉轻叹了一口气。
钟又被撞响,钟声荡然长存,悠远厚重。
“公主说的是,贫僧疏忽了,公主请。”智通让出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贫僧和弟子们已为公主备好了厢房。”
“方丈带路吧,本宫是第一回来你们这里,本宫走前面,走哪儿都不知道。”
智通的目光从薛品玉骄纵的脸上掠过,迈步走在了前方。
那庙门虽不如宝乃寺的大门辉煌,可青石搭砌所建的庙门配着这幽山,别有一番深山古寺的肃然清冷。
古像寺方丈智通大师带领七个僧人已在庙外等候多时,见到被众人簇拥在前,珠花满头,身着华秀之服,样貌容美的女子,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了那正是名动天下的嘉德公主。
先帝在世,她没有任何封号,排行十一,民间称之为十一公主,传言相貌丑陋,脑子愚笨不受先皇喜爱,新帝登基,十一公主就册封成了嘉德公主,从相貌丑陋传为飞燕紫宫第一美,从脑子愚笨传为聪敏好学。
可事实上,他们确实是薛鸣派来保护嘉德公主,不再听命于孝康。
无法得到这位公主殿下的信任,那便用行动证明。
铜雀高声说道:“都抬稳了,让公主受到了惊吓,你们今日都要饿着肚子头顶香炉,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环珠立刻搀扶上薛品玉的手。
“本宫要走上去,不坐轿。”薛品玉冷冷扫过铜雀不动声色的脸,“谁知道本宫这轿子坐到一半,会不会滑下去摔来没气了,抬轿的人难逃一死,死不足惜,可让本宫不能活着再见到皇兄了,本宫就还是小心为妙。”
四枕原就是孝康一手建立,里面的人都是孝康亲自挑选,虽现在为薛鸣差遣所用,但薛品玉不能保证他们原来的主人,会不会还没有到古像寺就要自己死。
铜雀施以一礼:“公主殿下勿要担忧,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里的人都难逃一死,我们为了身家性命,定当平安护送公主殿下到古像寺。”
“最好是这样,本宫也不信坏人能蠢到这个地步,非要以身抵命,不在能全身而退的时候下手,要在这个时候下手。”
铜雀能理解这位十一公主的顾虑,任谁看,效力过孝康的人现在抬着她走在这陡峭的阶梯上,不会不加害于她。
铜雀道:“那怎么行,环珠姑娘乃女流之辈,公主要罚,就罚卑职好了,我等不会让环珠姑娘担责。”
环珠发了火:“你话怎么这么多!快把竹轿抬来,没看见公主身体有恙,走不动了吗?”
这才让铜雀挥了手,他身后的两个手下听命抬着竹轿上前。
铜雀一听,忙率领手下跪了下来:“依卑职之见,公主还是坐竹轿为好,伤了玉体,传到陛下耳里,我等都难辞其咎。”
环珠说道:“那还跪着干嘛,还不快把竹轿抬过来,让公主坐上。”
“不,本宫不坐。”薛品玉为了面子,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动摇要坐了。
山里温度低,积雪多而不化,薛品玉穿着华丽繁琐,光是披在肩上的斗篷都压得她肩膀不舒服,走起路来,全身玉佩铃铛作响,更是一种拖累。
登了三十级台阶,薛品玉就累着了,停在原地歇息。
跟在身后的铜雀低下头,拱手行礼:“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断不能受这样的罪,还是卑职让手下为公主抬轿。”
咚——
一声长鸣。
薛品玉听到这钟声,心里闷得紧,停步回头看了下跟在后面的七个僧人,对走在前面的智通问道:“方丈,庙里的钟声何来?还有人未出来迎接本宫吗?”
“这……”智通手心捏了把汗,“是贫僧的亲传弟子圆舒,他自幼就患有耳疾,不大能听见人说话,贫僧已提前让师弟嘱咐他一起在外等候公主,或是他未把话听进耳里,到了撞钟的时间,只记着去撞钟了,没记着公主驾临寒寺,有失远迎,还忘公主饶恕圆舒耳背。”
薛品玉冷呵道:“本宫可是头一回听说耳背还影响记性,耳背就耳背,多说几次,话自然就听进去了,怎的记性不行了,能记起撞钟,记不得本宫来了。”
薛品玉搭着环珠的手,紧随其后。
寺庙里响起了一声撞钟声,钟声沉厚有力,回响几里。
进了庙,庙内草木繁荣,正对就是一座大殿,殿外香鼎里只有少许的香在燃烧,左右两旁摆设的烛台只有寥寥几对红烛有火光,一看就香火不旺。
如今一睹芳艳,没有传言中那般丑陋,也没有传言中那般的第一美,就只是不丑,有几分姿色。
方丈智通双手合十,向走近的薛品玉问好:“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公主能驾临寒寺,乃吾之大幸,贫僧古像寺方丈智通携众弟子,恭迎公主。”
薛品玉没有与智通客气,拢拢身上的斗篷,道:“你们大幸了,本宫就苦了,带路吧,外头怪冷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有什么话,让本宫先暖和了再说。”
“是!”
抬轿的两人步伐稳健,走在阶梯上,如履平地,速度既不快也不慢,配合一群人的步伐,一路抬着薛品玉登上了古像寺。
当年李国舅亲笔题名的‘古像寺’牌匾依旧挂于庙门,庙外两棵百年林木藤枝相互缠绕,直耸入天,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
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薛品玉不得不防。
“是,公主,奴婢扶公主走。”环珠扶稳了薛品玉搭上来的手。
薛品玉刚走一步,脚下就打滑,跟随的一众仆从吓得全伸出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