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应了一声,仆人们上前安静地收拾起主人们不愉快的饭桌。
此时的洛伊恐怕是不能再享受到体贴的加餐了。
永夜乡除了更冷了一些,跟以往也无甚区别。灯红酒绿照旧,天塌下来先摧毁的也只是地表上光辉虚伪的楼阁。
他真的是在想要因为那些恶毒的流言狠狠地责怪洛伊吗?不是的呀,真正的洛伊是什么样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会轻信那些无稽之谈。他是在为了什么不快,他再明白不过,洛伊有了更亲密的人,他将不再被自己的弟弟需要,他有些慌了,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口呢,为什么要找那些陈词滥调让洛伊不高兴呢?
你不可以喜欢上拉斐尔殿下,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因为……哥哥会很难过,仅仅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缘由。
父亲只简洁地告诉他,这就是身为胥恩菲尔德族人的宿命。这句话他一直不能理解,也许偶尔还会有逃脱这种生活的想法,但他的性情总会驱使他尊重父亲的安排,直到突然收到父亲的讣告,连夜乘坐跨越北境的蒸汽列车回到王都,成为新一任的兰彻斯特侯爵。
他那时太年少了,甚至还需要完成学业。同期的校友们大多都还过着无忧无虑的富足生活,他却已经父母双亡,独自住在空落落的大宅邸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庇护他,每天都在冷冽的刀光剑影中图存,被父亲灌输的一切就在这样残酷的生活中统统派上用场。他重建了行刑者,再次树立起荒废了十年的铁律,成了里社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管理人。
有才能,有学识,有地位,甚至还有足以令人浮想联翩的外貌,但雪莱深刻地知道他并非完美无缺,在此时这样的意识尤为浓烈。他习惯用古井无波的姿态面对一切,对于敌人而言这是极好的隐藏手段,但对于亲人而言呢?
被留下的乱七八糟的餐盘里已经看不出里面的物事原本的模样,桌上还保持原样的佳肴冒着热气和浓香,但已经勾不起任何人的食欲。雪莱坐在原位,微微偏着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撑住侧脸,有些出神。
起初一点难以自持的愠怒已经随着洛伊的离开消散得无影无踪,余下的长久的酸楚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其实能感觉到的,从某一天开始,曾经活泼健谈的孩子突然在他面前就变得缄默,爽朗干净的脸总是笼罩着阴云一般,那双清澈的、带着蜂蜜香的琥珀色瞳孔也不愿意再看过来,桀骜而抗拒。
在永恒的黑夜里,落单的薮猫失魂落魄,还尚未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鬣狗们的目标。
洛伊愣了愣,不死心一般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原来这里没有人在时也是如此冷清的。
洛伊有些出神,许久才开始慢慢反应过来,喜欢戴岩羊头套的酒保今天没有营业。
他没有挣脱牢笼的痛快,更确切地说,这像是一场难堪至极的畏罪潜逃。他顺着路偷偷地疾走,身后只有低沉的风声。他无法判断雪莱会在什么时候发现他消失,更无法预知哥哥是否还会出门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什么,甚至有些厌恶左右摇摆的心绪。
为什么总是这么脆弱,总是这么矫情,还总是如此莽撞和无知。
真是讨厌死了,太讨厌了,他太讨厌了。
他不再发抖了,像是终于回到水里的鱼。这里丑恶、杂乱、喧闹,此刻对他而言却是如故乡一样温暖的存在。沉浸在惯有的潮湿的腐臭中,他终于无需再掩饰自己的阴暗下作的一面,自我重新回到躯壳,哪怕那是他想就此摒弃的。
他下意识顺着一条眼熟的路往前走,身子偏偏斜斜,就像是喝醉了酒随时会倒在路边似的。他好像没有目的地,漫长无尽地走,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面前的店门紧闭着,从内上了锁,借着路上的光能看见一点漆黑的桌椅,老式的落地钟仍在滴滴答答。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雪莱真的不知道。
“大人,饭菜已经凉了。需要再加热一下吗?”沃尔夫冈走上来轻声询问。
“不用了。”雪莱终于换了一个姿势,还没痊愈的肩膀有些酸痛,“没有动过的和甜点都留着……洛伊没怎么吃东西,一会儿可能会饿。”
总是像一个失语者,无法直白地表达,无法表现得热烈与宽厚,只能在原处被动地等待有人发现自己的表里不一,那些在冷静的皮囊下汹涌的暗流。年幼时他总是不自觉畏惧严厉端肃的父亲,却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父亲那样的人,并且将自己所经受过的不安和恐慌又全部带给了洛伊……?
尽管曾经的西奥多大人是何等为人称道,如果能做到父亲那般,也称得上是功成名就,但唯独这一点,他不想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即使一直以来都如此谨慎,却还是不得不重蹈覆辙。
人们说,小孩子长大了都会是这样,所有人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对长辈排斥和不顺从,他们有了自己想法,冲动而自负。但当再长大一点后,他们又会像飞倦的鸟儿一样逐渐明白事理,认清现实的残酷,重又回到温暖的巢中。
雪莱自问他年少时有没有这样一段时期,答案却是一片迷茫。他第一个回想起的是父亲的眼睛,与他一样的银灰色,映着兰彻斯特终年不化的白雪,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对待下属一样严苛,不带有分毫的温情。
在母亲早逝后,那个男人身上所有的热度仿佛都随着妻子的逝去而降至零点,他像训练一个准军人一样训练自己的儿子,雪莱身为贵族家的小公子,优柔的童年就以这样的方式提前终止了。他天还没亮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晨练,为了能有足够强健的体魄。每天要学习各种琐碎庞杂的功课,除去纸上功夫,还包括剑技、格斗、搏击。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还被要求掌握各种各样偏门的知识,如识毒制毒、谍报手段,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用不上这些。
他一手摸着店门上的玻璃,将手掌和额头都贴上去,冻得生疼,缓缓地,迟钝地思考着,更像是在发呆。
但在他身后,几道黑影正不声不响地靠近,他们人多势众,却更加不急不躁、井然有序,一点一点谨慎地缩小包围圈,务必要让猎物无可挣脱。他们很懂得狩猎的规则,在发动攻势之前屏息凝神,隐藏行踪,就是要在对手完全没有产生警戒时将其一举扼杀。
这里是里社会,不受俗常的道德与律法拘束,弱肉强食的残酷丛林,不分贫贱,无论尊卑,任何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沦为他人的饵料。
这样讨厌的人就应该消失掉。
当他的自我嫌恶到达顶峰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脖子里,他终于感受到身上衣物的单薄,开始不住地发抖,但实际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甚至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他不住往手里呵气,四下环顾一圈,发现在不起眼的暗处有一个熟悉的入口。他出神地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挪动步子,慢吞吞移了过去。
雪莱沉默地看着已经人走茶凉的长条桌,久久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