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在怪你。”
洛伊便又低着脑袋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雪莱只能看见一个褐色的发旋。
“哥哥……”洛伊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为什么,那天会来看戏剧社的表演呢?您以前从来没有这种兴趣。”
为了帮助恢复,雪莱的右手被固定了起来,用绷带挂在脖子上,是没问题,但书写就要吃力一些。一开始一些文件上的签字都是授权给沃尔夫冈代劳,但老管家本身还有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事务要打理,于是闲人弟弟接过了这个重任。
洛伊一开始很紧张,拿笔的手攥得死紧,在废纸上一边一边临摹哥哥飘逸的花体字签名,刻苦得额头上都起了一层汗,连雪莱在一边看着都忍俊不禁。
能如此平和地待在在哥哥身边是难得的机会,洛伊甚至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那时候哥哥坐在书桌旁处理公务,而他就在一边玩着玩具。他还很不懂事,时不时就要哥哥放下手头的事来陪他,雪莱也从没拒绝过。其实现在想起来,这么多年他根本没有见过哥哥对谁怒发冲冠的样子。雪莱的性格虽然不热情,但也不古怪,很少对人发火。
嘴里的辣味几乎烧灼到了整个食管,洛伊扶着椅子,呛出的眼泪流个不停,而克莱因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
“好啦,喝点水就没事了。”克莱因端起杯子,细心地喂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弄得洛伊这火发出来不对,不发出来又憋得慌,只能满脸怨气地瞪着他。他坚信克莱因一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当初在后台被他嘲笑的一箭之仇。
“你就是想欺负我。”洛伊泪汪汪地说。
克莱因带来了很多维斯家的甜点师做的点心,特地表明这里面还有高奈利亚的份,算是她对一开始对洛伊非常不友善的致歉。两人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而克莱因带来的糕点都非常合洛伊胃口,除了有些明显是刻意混在里面的奇怪玩意。
“没人会在泡芙的奶油里面加芥末!”洛伊控诉着,辣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克莱因面色如常,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淡淡呷了一口茶,拿起一块同样的芥末泡芙,神色平静地咀嚼,咽下,说:“洛伊太喜欢吃甜了,这样对牙齿很不好,口味应该多样一点。”
雪莱朝他点点头:“去跟殿下一起玩玩吧。”
如果哥哥知道他和拉斐尔现在是什么关系,还能如此镇定吗?洛伊想着,跟在雪莱身后走出了书房。
原来如此……对啊,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忽地就想通了。是“弟弟”,他对雪莱而言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弟弟,任性调皮叛逆孤僻,在兄长的眼里这一切都如此平常。
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纠结和矫情实在有些多此一举了,甚至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到底是为什么,又是图什么,如果雪莱知道他这个“弟弟”对自己的哥哥是抱有什么样的龌龊想法,还能如此顺理成章地认为他们可以做兄弟吗。
恶念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他多年来所有的情绪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把这虚假的,自以为是的“兄弟”破坏掉,浮于表象的和平生活终将瓦解,让哥哥彻底地震惊和嫌恶,他也能坦荡地释放所有不该产生的欲望,重新回到深渊之中。
洛伊点点头,也许是还没回过神,没有再多想什么,听话地去卸妆换衣服。
事故导致诺丁顿馆进入紧急检修中,所有的设施设备都要重新排查一遍,以免还有其他安全隐患,原定好的连续三天公演不得已延期。而作为不幸的受害者,洛伊得到了一段特批的病假,尽管他其实只有一点轻微的擦伤。
相比较之下,雪莱的情况比任何人都严重。他们回来时家庭医生又重新上门诊断了一次,那时候雪莱的整个右肩都肿得老高,连带右手都不能承太多力,好在没有伤到骨骼,多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
他看着自己在椅子下晃动的脚尖,忐忑不安,又有点奇怪的期待感。
“看弟弟的演出很奇怪吗?”雪莱依旧是从容自然的语气,完全理所应当。
洛伊抬起脸,安静地歪了歪头。
但也从来不会让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看不破,猜不出。想要被他在意,但他却总是什么都不在意,那为什么又要带我离开地底,为什么又要救我……就没有一点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洛伊?又走神了。”雪莱提醒道。
洛伊赶紧甩甩头,低声道歉:“对不起……”
克莱因帮他顺着背,又轻又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会呢,洛伊这么可爱。”
虽然克莱因语出真心,但被学弟说可爱,洛伊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就是了。
而在家的其余时间里,洛伊喜欢在音乐室练琴,或者上书房看书,而雪莱通常就在书房里。
洛伊看着他从容地吃下自己难以忍受的食物,满脸震惊。克莱因见状,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喂到他嘴边,诱哄道:“其实也没有很辣的,你刚才那个可能是特例,再试试?”
洛伊怀疑地眯起眼睛,喉结滚了滚,看了看克莱因纯良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接过。
“呸!!!”
房门被敲响了几下,得到许可后,沃尔夫冈打开了门。
“拉斐尔殿下来了。”
洛伊站起身,把那些阴晦幽暗的心思暂且又揣了回去。
不过因为受伤,雪莱最近大多时间也在家工作,洛伊久违地过上了一段一日三餐都可以跟哥哥一起享用的日子——不过大部分时候只有两餐,因为在排练期间累得够呛,一放松下来很多时候早餐就直接睡过了。这点他倒不担心会让哥哥反感,毕竟薮猫是夜行性动物,他从小就嗜睡,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有的事。
期间瓦尔特的人捎上他的社员们曾组团来看望过他,遗憾的是那时正是薮猫少爷的休息时间,来客们没能见到正主,留下慰问品就走了。但事后马尔塔来信说姑娘们完全不失望,因为能受到胥恩菲尔德家的款待,还能近距离跟侯爵一起吃茶点真是做梦一样美妙的经历。
而在那天下午造访的是克莱因,只有他一个人,看来是算准了大部队那时间段是见不到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