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谁给你说了什么,但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洛伊本来就脑仁煮粥一锅糟,现在头更疼了。本以为拉斐尔回来了能转移下注意力,却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没完没了。
拉斐尔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洛伊却又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果然,拉斐尔笑够之后更加没耐心了。
洛伊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等待下文,发现拉斐尔身上罕见地有股浓烈的酒气。
“她答应会去跟戏剧社那边提议。只是个很小的事,她不至于不卖我这个人情。”拉斐尔继续说,却还是没什么表情。
“不过在宴会上,有人告诉了我一些别的东西。”拉斐尔的语气急转直下,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洛伊,眼神晦暗不明。
他那头淡金的发丝因为湿润微微有些凌乱,向来扣得严丝合缝的衣领也解开了领结,露出锁骨,不再是鹿的温驯谦和,有了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狂野美感。
毕竟相识多年,即使一字不提洛伊也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这时候的拉斐尔不会想要说话,因为只会增加口不择言的概率,他从小到大所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出这样的差错。
然而就在洛伊要按照他平时的习惯往茶里添加炼乳和糖时,拉斐尔出声了。
他得找点事情做,开始强迫自己去看那些黑黑白白的音符,把乐音串联起来,脑子里嗡嗡地唱,浅浅地低咽,变成断断续续的哭声。
“想吃饭就乖乖听话,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脏兮兮的小可怜儿,认命吧。”
不过上一次见到,还是十年前了。
“你是不是累了?先休息一下?”洛伊放软了声音好心劝道,想着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能离这个人这么近。他到底无法去责怪什么,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以拉斐尔的身份和品行,长久以来对他的好已经可以说是慈悲和施舍了,本就不该视作理所当然。
拉斐尔又不说话了,凝视着他,伸手抚摸起那张脸颊。一开始非常非常轻,洛伊感觉就像羽毛拂过,随后突然一疼,被狠狠攫住了下巴。
“洛伊真好,永远都善良又温柔,让我也总想好好当一个善良又温柔的人,至少在你面前。”
“不用费力气了,我没喝多少。”拉斐尔向后一倒,靠在了沙发背上,“我只是想知道,以前洛伊明明说过无法对亚瑟以外的人动情,怎么现在又跟那个红狐狸成双入对了?”
“都说了,没有的事!”
“洛伊,你真的很不乖了。”拉斐尔灿烂一笑,洛伊一怔,下一秒忽地天旋地转,脑后“砰”地撞上沙发扶手,拉斐尔居高临下看着他,洛伊发现自己又被压得动弹不得。
正是因为知道无疾而终的“喜欢”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他才不得不谨慎。对于这种事的悲观情绪让他几乎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他把自己藏在保护层里太久了,现在有人想把他拽出去,直面朗朗青空或是狂风暴雨。
另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样的人或许就只能遇到一次,不管不顾不好么?现在不正好就是个机会走出去了么?放下那些得不到的空中楼阁,摆脱虚无的遥不可及的梦。就算是在利用克莱因,但也足够让沉疴一般绵绵不绝的痛苦终结了。
不,不是这样的。洛伊摇摇头,不是还在奢求别的什么,是……对,他没有和盘托出,克莱因看见的最多就是一个福利院的孤儿,因卑微的出身不被接受的花花公子,一个同病相怜的反叛者。
“洛伊现在有了其他人当朋友了,很快就不需要我了。”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喝醉了?”
他绝对不正常,这样的失态对于他而言绝无仅有。洛伊已经没心思跟他置气了,而是思索起这屋里还有没有醒酒药,以前拉斐尔给他备了一些,没想到今天要用到他自己身上。
“你跟维斯家那个小杂种是什么关系?”
拉斐尔用了一个他绝不会使用的词,洛伊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随即皱起眉毛,难以理解地回望过去:“拉斐尔?你也开始听信那些无稽之谈了?”
或许是被他语气里的失望刺激到,拉斐尔的声音陡然又沉了几分,也愈加蛮横,完全失去了平时谦谦君子的样子:“洛伊,回答我!”
“不要。”
洛伊及时收住手,将一杯甘香清苦的红茶递给他。
“今天我去参加索菲亚姐姐的订婚宴了。”拉斐尔突然说。
那个小孩又在哭了。他总是哭,背着所有人,穿着褴褛的破衣服,像只猫一样伸出舌头,舔着身上新新旧旧的伤口。
门“吱呀”一响,是被人推开了。洛伊从膝窝里抬起头,迷迷蒙蒙看过去,拉斐尔居然回来了。
拉斐尔像是冒雨走了好一阵,脱下还在滴着雨水的斗篷,简单应了一声就走到沙发上坐下,面色十分疲惫,显得有几分阴沉。洛伊强打起精神问他要不要沏茶,拉斐尔也只随意点了点头,看着洛伊在面前忙活,支着腿坐着,不上去搭手,一言不发。
“可是洛伊,我今天是真的气坏了,你不会怪我吧?”
拉斐尔在笑,但与平时的笑容截然不同,像一只残暴、美艳的野兽。洛伊对这个笑容并不陌生。
时隔多年他都快忘了,拉斐尔一直是有这一面性情的,如同娇艳的玫瑰,藏在花萼下的茎干上满是蜇人的刺。
“没有的事?那为什么宴会上每一个温莎顿的学生都在说,每一个每一个,都在告诉我胥恩菲尔德的薮猫和那个血统不纯的杂种狐狸搞上了,天天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哦,你们是不是也早就睡过了?是他干的你还是你干的他?毕竟洛伊总是欲求不满的,只要不跟人上床就会很难受……”
“拉斐尔!”洛伊无法忍受那些粗俗的词由他说出来,仿佛会弄脏那张好看的嘴。他不太想理会此刻心里翻涌的酸楚,那些字眼像一把把小刀割在胸口汩汩淌血,还是从他最想不到的人口中刺出。
终于还是到这个时候了,连拉斐尔也要嫌恶他了,不过也早该如此。
而实际上呢,你远比他所见的更加肮脏,也更加扭曲啊洛伊,被一层一层别有用心的假象包裹,内核早已腐朽成絮。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你。
你敢告诉他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么?
深秋的雨声淅淅沥沥,更为寒冷。洛伊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四肢冰凉。这样的夜晚无论何时都是相似的,他总会冷得战栗发抖,像是深入骨髓的不治之症。往往这时他会发疯一样渴求人身体的温度,肌肤之亲,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好。